【风云人物】路遥获奖那天，他对妻子说：“这事弄不成，咱就养鸡去”，结果折腾出了一部“中国农民的史诗”

老张也说说

【人物简介】

陈忠实（1942.8.3-2016.4.29），男，陕西灞桥人。1942年出生于陕西省西安市灞桥区西蒋村。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曾任小学、中学教师，公社党委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区文化馆副馆长、区文化局副局长，陕西省作协专业作家、副主席、主席、名誉主席，中国作协第五届全委会委员，第六、七届副主席，陕西省委第七、八届委员会候补委员，中共十三大、十四大代表。代表作有《白鹿原》《乡村》《初夏》《告别白鸽》等。其长篇小说《白鹿原》被誉为“中国农村的史诗”，1997年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2016年4月29日7时45分，因病在西安西京医院逝世，享年74岁。

　　1986年，44岁的陈忠实清晰地听到了生命的警钟。

同在陕西作协大院的路遥，37岁就写出了《平凡的世界》，随后拿下茅盾文学奖。

陈忠实比路遥大7岁，写了十几年小说，出过几本书，获过几次奖，但没有一部“硬气的大作品”。

他后来坦承：

“路遥只用了10年就攀登上了文学高峰，是他刺激我写出了《白鹿原》。”

那年8月，他背着干粮回到灞河边的老家，对妻子撂下一句话：

“这事弄不成，咱养鸡去。”

接下来的五年里，他把命押在了一部书上。

深夜的白鹿原北麓，西蒋村的老屋里一盏孤灯亮到后半夜。

稿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湿，烟蒂在搪瓷缸里堆起半缸。

1988年4月1日，46岁的陈忠实铺开稿纸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没人想到，这个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关中汉子，会用6年时间磨出一部震动整个中国文坛的史诗级作品。

1993年《白鹿原》正式出版，首印便被一抢而空，短短几年发行超160万册，不仅拿下中国文学最高荣誉茅盾文学奖，更被几代读者奉为“民族秘史”。

而在这之前，陈忠实已经在乡村的土路上走了整整44年，当过民办教师、干过公社干部、守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他不是天才型作家，却用最笨也最狠的方式，把自己的一生都“埋”进了那片黄土高原的沟壑里，最终活成了读者口中“文学巨匠”的模样。

他是柳青、杜鹏程和路遥之外，“文学陕军”的又一面旗帜。

无论作品艺术水平、作家的人格德行与社会担当‌，还是‌作品的时代影响力与历史流传度‌，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上学时候的陈忠实：一直在证明自己“不是天才”

1955年到1962年，陈忠实从灞桥西蒋村往城里的学校背馍，背了整整七年。

开水泡馍是常态，父亲一周给他两角钱买咸菜，奢侈时也只是“一点儿杂拌咸菜”。

有一年冬天大雪，积雪一尺多厚，他正在教室里发愁怎么回家背干粮，走出教室时看见父亲披着一头一身的雪，肩头扛着一口袋馍站在面前，笑吟吟地说：

“雪太大了，你走不动，就不用回家了”。

1959年，柳青的《创业史》在《延河》连载，他把父亲给的两角咸菜钱省下来，跑到纺织城邮局买了一本杂志。

初中二年级，15岁的陈忠实在自选题作文课上写出平生第一篇小说《桃园风波》，给人物起了赵树理式的绰号，语文教研室四五位老师念着那些绰号哄堂大笑。

车老师把它推荐去参加西安市中学生作文比赛，还说要替他抄一份寄给《延河》——

“要是能刊登，会有稿费的”。

陈忠实第一次听说写小说能挣钱，脑子里想的是：

“如若车老师说的话能落实，我就可以吃上白馍了。”

当然，没有下文。

几年后，新来的语文老师给他的诗写了一句评语：

“以后要自己独立写作。”

陈忠实认定这是在说他抄袭，气冲冲地撕下作文本上那张纸，差点朝老师摔过去，又揉成一团塞进衣袋，愤怒地离开。

柳青的《创业史》在《延河》杂志连载，他很兴奋。

为了买连载《创业史》的《延河》杂志，他把父亲每周给的两角咸菜钱全省下来，每天只吃白开水泡馍。

1962年高考，成绩在班上前三名的陈忠实落榜了。

回村当民办教师后，他在《西安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

《陕西日报》编辑肖云儒要办文学讲座。

他第二天一大早赶去，倒了好几趟车，还涉水过了一条小河，赶到时已经迟到。

看见台上讲课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他心里冒出一句：

“还以为是哪个大作家讲课呢，原来是个碎怂娃，比我还小呢，能讲个啥嘛。”

中途就开了小差。

多年后他对肖云儒说：

“你打击了我，我要痛恨你，并要把你作为我激励奋发向上的动力。”

高考零录取的返乡知青：一顿咥七个馍，成了塬上教师圈的传说

1962年的西安，高考放榜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

位于东郊的西安三十四中学里，整个毕业班的录取率是零，20岁的陈忠实拿着成绩单，默默收拾起铺盖卷，从五十里外的学校步行回了白鹿原北麓的西蒋村。

这个出生在关中农家的年轻人，从小就泡在田埂和秦腔戏文里长大。

陈家世代耕读，曾祖父是私塾先生，腰杆一辈子挺得笔直，父亲能写会算，农闲时总捧着古典小说读得入神。

可家里实在太穷，他小学时就曾因凑不齐学费被迫休学一年，走三十多里路去考中学的场景，成了他年少时最深刻的记忆。

高考失利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没有抱怨命运，反倒悄悄在心里埋下了一个念头：

别人能写小说，我陈忠实为啥不能？

此后整整二十年，他的身份在民办教师、公社基层干部、文化馆干事之间来回切换。

白天在田间地头跟着村民一起割麦、挑粪，晚上就着煤油灯在土炕上爬格子。

1967年5月底，他供职的公社农业中学通知全体老师返校，去白鹿原凤凰嘴东侧的荒坡上收割麦子。

开镰当天的第一顿饭，校长拍着胸脯说“白面馍随便咥（关中方言，意思为大口、痛快地吃），出了问题我担着”，一群饿了大半年的老师当场放开了吃。

等大家吃到半饱互相报数比饭量的时候，陈忠实张口就报了“七个”，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其余老师最多只吃了六个，他这个一顿七个馍的纪录，在学校教师圈里从来没人打破，连他自己后来都再也没能刷新这个“冠军成绩”。

那天他胃里塞得满满当当，扛着镰刀去割麦的时候，走两步都觉得胃往下沉，一边挥镰刀一边在心里后悔：

这下吃太撑，连割麦都使不上劲了。

短篇小说改编成电影，陈忠实心里的文学火苗烧得更旺了：心里真正遭到强烈撞击的是，路遥《人生》的问世和初中同学的质问

1973年，沉寂多年的他终于在省级刊物《陕西文艺》发表了短篇小说《接班以后》，一下子在陕西文坛崭露头角，成了众人眼里备受瞩目的新星。

没过两年，西安电影制片厂特意找上门，邀请他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

那段时间他常驻西影厂，和当时还是文艺青年的何志铭成了挚友，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聊文学、聊电影，从关中平原的乡野趣事说到国内外的文艺新作。

1977年，改编后的电影《渭水新歌》正式公映，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变成银幕上的画面，陈忠实心里的文学火苗烧得更旺了。

那些年他笔耕不辍，陆续写出了不少短篇和中篇作品，其中《信任》还拿下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可1982年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横空出世，读完作品的那个下午，陈忠实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人生》创造的艺术境界，几乎把他当时高涨的创作热情彻底“摧毁”了。

一个星期六，陈忠实骑着自行车回老家，路上撞见初中同学——

当年一起爱文学，如今已是乡村农民。

一见同学，陈忠实赶忙下车。

可对方第一句不问好，劈头就是：

“你看过《人生》没有？”

陈忠实答：

“看过了！”

“你弄了多少年写作，咋弄不出个《人生》来？”

这一问，像一记闷棍，当场砸得他脸上发烫、无地自容。

陈忠实后来说，那一刻心里遭到的强烈撞击——

那是那个时期读任何文学作品都没有发生过的严重撞击。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彻底明白：

自己不能再写那些不痛不痒的短篇了，必须沉下心，写出一部真正能留在当代文学史上的作品。

《白鹿原》的创作来自“笨功夫”：骑着自行车把整个白鹿原走了一遍

《白鹿原》的写作始于1986年4月，陈忠实蹚过冰冷的灞河，坐上公共汽车去蓝田县搜集资料。

此后两年，他骑着自行车在原上原下走村串户，查遍了长安、蓝田两县的县志和文史资料。

他在小旅馆里整晚抄写借来的县志，一字一句地感受那些被封存在历史里的鲜活人物。

这还不算“笨”。

真正笨的，是他把小说里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人物都“坐实”了。

据研究者统计，《白鹿原》中的人物原型多达上百个，村堡、城镇、地名几乎都能与现实一一对应。

他哥哥陈忠德说，《白鹿原》里面的好多事儿都是身边发生过或者从小听说的故事。

整个写作过程中，他过着和当地农民一样的生活，大约十天半月吃一次肉就算改善。

他在家里的柴房支起一张桌子，桌上是用完的墨水瓶倒上煤油做的灯，桌边是瘸了一条腿用麻绳捆好的写字台。

从1988年4月写下第一行字，到1992年1月画上句号，近四年时间里，他几乎与世隔绝。

妻子每隔一段时间带着食物来看他，顺便带走他的换洗衣服。

躲进祖屋6年：烟蒂攒满搪瓷缸，写完就说“不行我就去养鸡”

1988年春天，陈忠实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

终止灞桥区委副书记的挂职，搬回西蒋村的老旧祖屋，专心写长篇小说。

那间老屋和周围村民新盖的二层小楼比起来，简陋得像上个世纪的遗物，没有暖气，没有像样的书桌，冬天寒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他就裹着厚棉袄，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开始了创作。

早在十几年前，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何启治就曾专程来西安约稿，鼓励他写一部属于自己的长篇。

那时候的陈忠实只是个业余作者，在他心里，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全国文艺出版系统的“高门楼”，连在那里出书的梦都不敢做。

可几十年的乡村生活积累、无数个深夜的反复打磨，让他终于有勇气伸手去触碰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梦。

为了写好这部作品，他一头扎进了陕西省图书馆和当地的县志档案里，翻遍了渭北平原各个区县的地方志，一页页纸读过去，指尖都被磨得发毛。

那些尘封的书页里，密密麻麻记载着数不清的“贞妇烈女”故事：

一个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守节、殉夫、拒奸，被族人供奉进祠堂，刻进石碑，成了代代传颂的“楷模”。

可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陈忠实的心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这些活生生的姑娘，她们真的愿意这样活、这样死吗？她们藏在礼教背后的痛苦和不甘，有谁听见了？

正是这份追问，让原本不在创作计划里的田小娥，一步步在他的笔下活了过来。

写到田小娥被公公鹿三用梭镖从后心刺穿的那一刻，他直接停住了笔，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白鹿原的方向吹过来，他恍惚间好像真的听见了那个女人压抑的哭声。

“如果它不行，我就去养鸡”：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高贤均看后说，这是一部分量极重的大作品

那之后好几天，他都缓不过劲，连饭都吃得没滋味。

整整六年时间，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应酬和会议，把自己彻底“剥离”出喧嚣的城市，守着祖屋的孤灯，和白鹿原上那些已经远去的灵魂对话。

他后来和朋友说，自己写这部小说，就是要写出一部“垫棺作枕”的作品，以后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本书能安安稳稳垫在自己的棺材底下，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1992年腊月的一天，他终于写完了《白鹿原》的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搁，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只是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慢悠悠抽了一根烟。

回到屋里他对着妻子平静地说：

“我把这本书写完了。如果它不行，我就去养鸡。”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高贤均在返程的火车上，一口气读完书稿，当场就给同事写信，说这是一部分量极重的大作品，一定要用最高规格来出版。

半掩房门的风波：女作家指责陈忠实“不尊重女性”

1993年6月，《白鹿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作品正式出版后，整个中国文坛被震动了，无数读者捧着书在深夜里流泪，评论界直呼这是一部“中国农村的史诗”。

可就在名声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却遇上了不少让人忍俊不禁的趣事。

一次去外地参加文学交流会，深夜里宾馆的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作家，说想请他指点自己的创作。

一辈子行事谨慎的陈忠实，早年亲眼见过一位同事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被查处，人生直接跌入谷底，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他暗下决心，这辈子绝不能在这种事上摔跟头。

担心深夜两人独处一室招惹误会，他打开房门之后故意没有关上，就让房门半掩着和对方说话。

可这个举动却让女作家产生了误解，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寒暄几句之后便愤然离去，第二天还在多位作家面前指责陈忠实“不尊重女性”。

这件事让陈忠实尴尬了很久，身边了解他的老朋友纷纷站出来替他辩解，说老陈就是这么个木讷、老实的人，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事后他也认真反思，自己过去几十年刻意和女性保持距离，确实让自己对女性的处境和心理缺乏足够的理解。

而恰恰是这份“不熟悉”，反而让他在创作《白鹿原》时，没有用世俗的偏见去打量笔下的女性。

他没有把田小娥写成简单的“荡妇”，也没有把那些县志里的女性符号化，而是站在黄土高原的土地上，去倾听她们沉默的呐喊，去理解她们被时代碾碎的渴望。

很多同行都好奇地问他，你从来没有类似的生活经历，怎么能把田小娥写得这么真实动人？

陈忠实只是苦笑：

我哪里是懂什么情场经验，我只是读懂了那些被封建礼教压了一辈子、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女人的委屈。

出版后依然“不消停”：争议、修订与茅盾奖

《白鹿原》1993年6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首印不到一万五千册。

但短短五个月内连续加印六次，印数达到六十万册。

然而争议也随之而来。

评论界有人认为小说“政治立场有问题”，也有人对书中田小娥的性描写提出严厉批评。

1997年，《白鹿原》参评第四届茅盾文学奖。

评委中相当一部分人提出了质疑。

修订意见主要两条：

一是朱先生关于国共两党斗争的描写“容易误导读着”，二是田小娥和鹿子霖的性描写需要修改。

陈忠实接受了修订意见。

近五十万字的小说，他实际上只修改了不到两千个字符。

修订本于1997年12月出版，《白鹿原》最终斩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

获奖后，陈忠实对妻子缓缓说了一句：

“咱把事情弄成了，可以不去养鸡了！”

成名之后的陈忠实，靠着百万印量登上了作家富豪榜：请客仍是两碗扯面，俭朴是刻在关中黄土里的，

成名之后的陈忠实，早就靠着《白鹿原》的百万印量登上了作家富豪榜，在不少人眼里妥妥是“富豪作家”，可他的生活习惯一点没变。

有一次他主动约一位年轻作家去自己常去的小饭馆吃饭，刚坐下服务员就热情地问要不要点酒、炒几个小菜，他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就来两碗扯面，多放辣子！”

热气腾腾的油泼扯面端上来，两个人就着蒜吃得满头冒汗，辣得直吸溜，还一边吃一边念叨“美滴很”。

结果年轻作家吃得比他快，抢先一步把单买了，陈忠实急得直摆手：

“说好我请的，你下次别跟我抢了！”

可后来两人还没等到下一次聚餐，陈忠实就因病离世了，那位年轻作家每次想起这碗没抢回单的扯面，都忍不住感慨：

老陈骨子里的俭朴，是刻在关中黄土里的。

八十年代他从朋友手里拿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一口气几天几夜读完，激动得连夜跑到西影厂找到何志铭，一把抱住对方大声喊：

“哎呀小何，这本书写得咋那么好呢！”

这份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狂喜，在他身上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一辈子烟酒不离手，最爱吃关中的油泼面，和村里的老农蹲在墙根下聊天的时候，没人能看出他是写出了百万字史诗的大作家。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人生精力最旺盛、思维最敏捷的那几年，没有被名利牵绊，安安稳稳在塬上写完了这部记录民族近代命运的作品。

陈忠实“四个从不”：一个关中老汉的体面

陈忠实在文学界是出了名的厚道。

文坛流传他的“四个从不”：

与文友吃饭从不让人买单，只要他在座，谁抢他跟谁急，其理由很实在，“爬格子的人都不宽展，我稿费略高，就该我掏”。

读者要签名从不推辞。

收到短信不会打字，就一个一个回电话，连小辈的问候也不例外。

求他写字的人踏破门槛，他从不收钱，还总是坚决退还礼品。

有人夸他的书法“笔意含有飘逸之致”，他自谦说：

“我那是毛笔字，谈不上书法。”

这与陕西某个作家别说书法（笔法为魂、字法为基、章法为势、墨法为韵、文心为根），连毛笔字（运笔技法讲究藏锋、露锋）都算不上，却在办公室悬挂字画收费通告，公开出卖丑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读者，他更是从不敷衍。

有一年冬天，一位朋友约好上午在工作室为150册《白鹿原》签名。

朋友因路况不好迟到了，陈忠实打电话过去，极其详尽地告知路线。

签完书，将近两个小时里他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还耐心地指导对方如何钤印。

事后才知道，他当天卡点约了其他事，签完书就得出门。

茅奖得主被门卫拦在门外：陈忠实那张脸骗了所有人

陈忠实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骗过太多人。

他去酒店赴宴，门卫愣是不让进，以为是个走错门的老农民。

他也不生气，只是咧嘴一笑：

“咱就是个农民么。”

这话不是自嘲。

他骨子里就是个关中“冷娃”——

厚道里裹着一股生冷蹭倔。

写《白鹿原》写闷了，他拎一瓶烧酒爬到家附近的原坡上，一个人坐在地上喝。

方圆几里不见人影，喝醉了也没人知道，连小说也不去想它了。

喝完酒吼几句秦腔，是他的“保留节目”。

在他看来，吼秦腔能解脑部疲劳，调理气血，跟游泳、划船一个道理。

看球更疯。

早年住在农村，电视收不到信号，为了一场世界杯，他骑车十几公里跑到亲戚朋友家蹭球看，有一次下着大雨，路滑差点摔倒，照样去。

熬到凌晨两三点，再摸黑骑回来。

生活上“抠”得不像话。

芹菜叶、老莴笋叶舍不得丢，让家人洗净大火一煽，化腐朽为神奇。

可读者拿盗版书找他签名，他起初不签，后来一想读者是无辜的，照签不误，还嘱咐人家以后记得买正版。

脸是农民的脸，骨头是冷娃的骨头，心是厚道人的心。

他把体面全给了别人，把所有的倔都留给了那部《白鹿原》。

腰杆永远挺直：他的文字至今仍在土地上活着

2016年4月29日，73岁的陈忠实因病在西安西京医院与世长辞。

这位在白鹿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作家，最终把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那片黄土高原上。

从20岁高考失利返乡，到46岁动笔写《白鹿原》，再到55岁凭借这部作品拿下茅盾文学奖，陈忠实用整整四十多年的时间，践行了海明威那句“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

他没有走任何捷径，没有靠流量和炒作成名，只是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渭北平原的泥土里，把几代农民的悲欢、一个民族半个世纪的风雨变迁，全部揉进了那本厚重的书里。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白鹿原》依然是无数中国读者心中无法替代的文学经典，它被教育部列入大学生必读书目，被改编成秦腔、话剧、舞剧、电影等多种艺术形式，甚至让原本沉寂的狄寨原，重新恢复了千年前“白鹿原”的名字。

每年都有无数读者从全国各地赶来，站在那片黄土地上，试图从风里触摸到陈忠实当年写下的温度。

他这一生，就像自己笔下的白嘉轩，一辈子腰杆挺得笔直，不投机、不浮躁、不被外界的喧嚣裹挟，用最笨的方法，花一辈子的时间，认认真真做好了写一部大书这一件事。

而这份沉下心深耕自己的力量，直到今天，依然能穿过纸页，给每个在人生路上赶路的人，最厚重的震撼。

《满江红·怀念陈忠实》

灞柳垂丝，

凝望处、原头云裂。

忆当年、破檐灯下，

鬓霜如雪。

六载黄沙埋姓字，

一腔碧血书兴灭。

掷毛锥、手稿付东风，

肝肠热。

　　白鹿啸，

秦川咽；

星斗坠，

文坛缺。

叹人间从此，

少个痴绝。

垫枕初心终不负，

擎天巨笔何曾折。

看原上、麦浪卷千秋，

翻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