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章：侥幸而幸运的童年</b></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前排右起：母亲、我、奶奶、婶母、表姐母子；前排三男孩叔叔的儿子。后排右起：父亲、大伯、叔父。</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命悬一线、幸入暖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二年冬月，我降生在山东肥城桃园镇东伏庄村一户晁姓农家，排行老六。一年后，生母沉疴难起，家中一贫如洗，我亦奄奄一息。母亲深知她身后我断无活路，弃之不舍，留之不能。万般无奈之下，经亲戚牵线，于一九五三年腊月初九，将我抱给了生父的熟人——同乡镇屯头村的桑贵田。</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养父年近半百，膝下犹虚。转过年来，生母于正月十三病逝，享年五十岁。我算是侥幸逃得了一条活命。</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未曾想，这一逃，竟迈进了福地。我遇到了任我哭笑、任我娇憨的慈亲，寻到了真正可称上“家”的暖巢，简直如登天堂。我的童年，便在这方亲情氤氲中，迎着阳光展翅。当然，成年后我也曾数度路经地狱，屡屡与死神照面，但终是凭着童年汲取的这点底气，挣扎着站到了踏实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父亲出身于小康之家，读过几年私塾。九岁时，为给我的祖父治病，变卖田产房屋，家道遂落，后又经连年战乱，沦为赤贫。但他知书达理，伟岸峻拔，仪表堂堂，虽处农村陋巷，却友善豁达，好善乐施，在四邻八乡颇负人望。</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亲戚冒着大雪将我抱进桑家门槛。养母见这耷拉着脑袋、赖猫似的小东西，想起去年刚夭折的养女，吓得连退几步，未敢接手。倒是父亲将我揽入怀中，淡淡地说了一句：“妹妹冒雪跑了七八里路抱来了，咱就养着呗，看看有没有缘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自此，我在父亲的臂弯里，挨家挨户找哺乳期的妇人蹭奶。幸赖父亲人缘好，一年光景，我竟被喂养得白胖结实。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去给我上了户口。从此，我身份证上的生日，便定格在于一九五四年腊月初九。</p><p class="ql-block">（下文以1954.12，晚年用出生时）</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鞠育之恩大如天</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成了一家三口的掌上明珠。奶奶、父亲和母亲，各以自己所能的方式，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爱与好，尽倾于我一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奶奶出身殷实人家，虽未识字，却极有见识与教养。自呀呀学语，她便教我谚语民谣；再大些，便讲民俗礼节、斗鹌鹑、斗菊花、布茶道，直至讲起《三国演义》。她的版本自成一派，因为那是从姑姑那里听来后，揉进了自己的体悟与民间传说。姑姑酷爱读书，听奶奶说，当年鬼子来了，家家“逃反”，人家带吃的穿的，姑姑却死死背着她那几本爱读的书。想必姑姑读名著也是半读半猜，经奶奶一咀嚼，定是另一番光景了。可我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如沐甘霖。</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直至一九六六年，岁月带走了我八十四岁奶奶，也带走了母慈子孝、怡孙绕膝的福气。十二载朝夕相伴，她为我一生的文学嗜好与为人礼数启蒙奠基，留给我受用终身的精神财富，与无尽的敬仰怀念。</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父亲人缘极好，每次抱我出门，归来时，总能收获不少乡邻赠予的糖果。在那年月的乡下，这可是稀罕物，都是因为大伙儿知道，我是父亲唯一的心肝宝贝！</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每逢夏日月夜，母亲泼水净院，铺开大大的凉席，摆上茶水糖果，爷俩的嬉戏便开场了。猜谜、斗宝，每当我猜中，父亲总能像变戏法似的，掏出我正心心念念的橡皮、铅笔盒，其乐融融。奶奶坐在席边藤椅上，慈眉善目地看着我们爷俩；母亲则去忙她永远忙不完的家务，任凭墙头上的扁豆花、丝瓜花暗香弥漫。</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的童年也是七灾八难。家门口有方水塘，夏日暴雨后水满满的。一天，我拿个小铜锣在水嘴上玩，铜锣被水漂走，我急忙忙伸手去抓，一脚踏空，落入水中。过路的人大声呼救，父亲与乡亲们赶来将我捞起，倒空了半天的水我才醒转过来，而父亲的脸色，依旧是惨白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又有一次腹痛吃止痛药，那年头的止疼药含罂粟成分，用药过量，竟致我昏迷一回。一九六三年我上三年级时，又患了脑膜炎。父母哪懂得这稀罕病，只当是感冒发烧。我昏迷了七天七夜，想灌口水，筷子都撬不开牙关。眼瞅着踩到了阎王殿的门槛，父亲慌了神，赶紧去公社医院请来最权威的杜医生。恰逢我身为军医的叔叔回乡探亲时，他与杜医生曾会诊过全公社首例脑膜炎，有了经验，一看便确诊我是第二例。竭力施救，加上父母精心护理，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却因此落下个后遗症：每逢夜晚九点钟，便头疼欲裂，直折磨了十几年才渐渐好转。再后来有一回拉肚子，吓坏了的父亲，二话不说，背起我就朝医院狂奔。医生一看，不过小病小灾，父亲仍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病灾，父亲那紧张、焦急、自责，恨不能以命换命的神情，皆如刀刻斧凿，镌在我心底，一生一世。</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母亲对我的娇养，更是传遍四乡八邻。她竭尽家中所有，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可口饭食，后来还专门买来两只奶羊，供我喝羊奶。我便这样在蜜罐里慢慢长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母亲下坡锄地，肩上扛着锄头，锄把上挂着暖水瓶，腋下夹着把油布大伞，另一只手牵着我。到了地头，她铺开油布，撑起伞，把我安顿好，油饼放在面前，再捧来泥土稳住暖水瓶，这才开始劳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记忆虽然经过了七十余载冲刷已然朦胧，可哪怕仅余一丝一毫，也足以暖遍身心，温热终生。</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母亲最大的忌讳，也是心头最重的病，就是怕人说我、或让我知晓我不是她亲生的。当地方言唤作“讨巴子”。故而劳作时，只要可能，她总将我带在身旁。</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一回，母亲带我去村口井台打水。井深水浅，需用一种三角形的“撇子”耐心撇水，三四撇子才灌满一水桶。好不容易灌满一“撇子”，母亲正咬紧牙关往上拔的时候，住在村口的纪家老四，冲着我狡黠地嚷道：“讨巴子！讨巴子！”</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全然不懂其意，毫无反应。可母亲闻声，顿时怒发冲冠！她一把扔掉拔了半截的井绳，一蹦三尺高，发疯似的追着纪四大骂，直追到他家门口。</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无从知晓，素来温和知礼、从不惹事的母亲何来这般怒火；也不明白，瘦弱矮小的她哪来这般气力；但我知道那纪家是村里一霸，他家的“坏三刁四”无人敢惹。我被吓得大哭，死死拽住母亲衣角往回拉。母亲却绝不依饶，甩开我，跑回家，抄起纳鞋底的针锥子，折回纪家，直扑坑角，揪住纪四，照着他的嘴便扎了下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血冒出来了，母亲怒气未消。奇怪的是，平日里叉腰骂街的纪家父母，此番竟反常地蔫了，倒给母亲说了好话。当时，我只当是父亲人缘好震慑了他们，心里还埋怨母亲行事过激。直至成年后知晓身世，才大梦初醒：是那熊孩子戳了母亲的“心尖子”啊！</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八年，"三面红旗”遍野飘扬。年底大炼钢铁，号召砸尽家中铁器饭锅，送进村东南的土高炉。紧接着生产队办起集体食堂，家家户户吃大锅饭。不出一年，细粮锐减，再往后粗粮也少得可怜，野菜反成主食。母亲总是将那点干粮留给奶奶和我，奶奶哪里舍得，悄悄地全让给我。父亲看着饭食见底，总说他在外头吃过了。因他人缘好，年少的我竟信以为真。如今想来，家家断粮，他能上哪儿弄吃的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到了一九六0年，天灾人祸，大饥荒降临。凡是能下咽的皆已吃光。我牢牢记得，母亲带着我跑遍四野山坡寻野菜，在山石缝里寻见一棵浑身带刺的蓟蓟菜时，那如获至宝的模样。那三年，我几乎没见母亲吃过一粒粮食，可家里家外的重活全是她的。骨瘦如柴的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念及此，锥心刺骨的痛与无以回报的愧，便噬咬我的心。正是那段岁月，造成了我一生对饥饿的恐慌，也养成了我终生惜粮如金、节俭物力的习惯。忍饥挨饿成了我的童子功。</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蓟蓟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狗娃菜</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3：我想上学</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父母视我为掌上明珠，却不曾娇惯。我像株野地里的苗子，天养地放，疯长，自由自在。</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许是前生吃了目不识丁的大亏，我打小对识字读书，怀着一种说不清的饥渴。一九六〇年八月，我刚满六岁，就嚷着要上学。堂姐去村东头阴家家庙的初小报名，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可那年月，农村入学的门槛是八岁。我连门边都没摸着，就被挡了回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心有不甘。</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开学后，我混进新生的队伍，往学校里溜。上课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得很。趁着新生们慌乱的当口，我悄悄尾随教一班的冉令文老师进了教室。四下一望，满当当的学生，唯有讲台上空着一片。我毫不迟疑，径直站了上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冉老师看见我，愣了愣，竟没动气，只伸手轻轻按住我的头，继续讲课。我仰面迎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目光，半点不怯。偏巧前几日上树打枣，头顶叫马蜂蛰了个大包，这会儿再被老师的手掌罩着，疼得我呲牙咧嘴，却硬是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全班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笑声里，一个六岁孩子的执拗，就这样立在了讲台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如此蹭课，一蹭半个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天清晨，我照旧坐在大槐树下的石案上等冉老师。他走过来，蹲下身，温和地问：“你为什么天天来这儿？”</p><p class="ql-block"> “我想上学！”</p><p class="ql-block"> 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p><p class="ql-block"> 老师笑了：“写个“2”。</p><p class="ql-block"> 我现学现卖，写下“2”。</p><p class="ql-block"> “写个4”。又写下“4”。</p><p class="ql-block"> “好，你被录取了，去三班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欢天喜地，一头扎进三班教室，也踏上了我一生的求学路。</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喜滋滋地向全家宣告：我上学了！全家喜气盈盈。父亲却郑重其事地说：“上了学，就是大人了。往后，得叫你的大号，桑新华。”</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嗔恼地撒娇：我就不长大，我就不长大……嬉闹着，宣泄着一个小孩子满心的欢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我时年八年</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4：鲜花盛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三班同学的年龄，大小悬殊得让人吃惊——我六岁，最大的女生李二根，竟已三十六岁。功课的差距同样悬殊。我一年级读完便越级升入三年级，转到村西头的完小，简称“西校”。</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那是全省“五年一贯制”的试验学校。校舍虽仍设在另一座阴家家庙，师资却大不相同了，多半是师范毕业科班出身。课也开得齐备，语数之外，还有音乐、体育；每学期有文艺汇演、朗诵会、运动会，这在当年的乡下，无异于—方奇境。一个刚从讲台旁“蹭”进来的孩子，一步踏进这样的天地，内心的欢喜与激昂，不言而喻。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胡茂臣，便是师范毕业生，全校公认的语文教学骨干。正是他，为我一生的写作爱好启了蒙、打了底。四到五年级，我的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记得有一回，全班绝大多数同学的作文被发回重写，免此“劳役”的寥寥无几，我是其中一个。</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胡老师端坐讲桌前，逐个批评指正，学生排成长长一队。我立在旁，心里不免生出几分轻飘飘的得意。午饭后返校，竟看见那一小队人还在，胡老师也仍端坐在那里，一丝不苟。我悄悄溜回座位，翻开自己的作文本，那行鲜红峻拔的批语未尾，赫然几个字：</p><p class="ql-block"> “字迹潦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那粗重的惊叹号，狠狠敲在我心上。哦，老师是为顾全我的体面，呵护我写作的兴致，才没舍得公开批评呀！感佩与惭愧一齐涌上来，瞬间把那丝轻狂的欢喜冲刷得干干净净。原来真正的奖赏里，往往藏着一根激发活力的银针。这个道理，十来岁的我，是从一个红色的惊叹号上读懂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校园虽是旧家庙，砖瓦房却高大齐整，房前古槐参天，浓荫匝地。各班轮流值日，院子每日打扫得一尘不染。每间教室的高门台下，皆留出一方空地，种着学生自家带来或从山坡挖来的花草。一年三季，花红草绿，满院生机。</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受此熏染，我竟爱上了莳花弄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是一座半亩地大的四合院，规整，却也颓旧。三间北屋东侧，横着两间长的石头地基。听老人讲，原是一排五间大平房，因叔叔一九三七年参加八路军，被日寇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如今的土坯北房，是五十年代初父亲借钱盖的，只为患腿疾的奶奶出入少受些苦。西屋是三间瓦房，青石台阶高耸，立着刻花迎门石；南屋三间，石阶又高一层，雕花更为精细。院中纵横两条石板甬道，南屋与东屋之间，一座青砖发券的二门，透着古朴。二门外，沿厨房南墙，生着一棵苍劲的老石榴树，半掩着东边青砖镶边的迎门墻——墙心一个大大的“福”字。十步开外，是起脊的瓦门楼。</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这座院子，被战火烧缺了一角，又被一个家庭的辛劳一砖一石地补了起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在迎门墙下和北屋东边的残基空地上，各辟出一方小花园，种上山菊花、蝴蝶兰、太阳花、步步高。这些寻常草花，为这座残缺的院落平添了无限生趣。残基上开花——这仿佛是我们家命运的隐喻。而这一小方花园，自此一直开在我的心底，芬芳了我的大半生。</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诗曰：</p><p class="ql-block">七律 · 老宅里的花</p><p class="ql-block">农家小女弄春妍，移得幽兰傍槛前。</p><p class="ql-block">破瓮残盆堪寄傲，承云收雨化为泉。</p><p class="ql-block">初舒翠萼群鸡扰，笑曳长杆吠犬连。</p><p class="ql-block">任是星霜催客老，惟留香气润心田。</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山菊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迎门墙上的“福”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