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红透光雾山——米仓道畔三日行记

拂晓

引语‍‍ 不是红染了山，是山自己从骨子里透出了红。立冬前，光雾山把一整个秋天烧透了，也把我看透了。‍‍光雾山·恩阳古镇三日行记‍‍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五日，立冬前夜，我们随团自成都出发，向川东北巴中而去。车过南山，风里已带寒意，心里却揣着一团火——是去看“中国红叶第一山”的火。 一、十八月潭：山涧把秋天揉碎了给你看 首日抵南江，入光雾山深处，先访十八月潭。 沿木栈道顺山势而下，谷中忽静忽响。静的是潭，碧如翡翠；响的是水，山涧潺潺，从巨石间奔跃而过。那些石头经千万年水流打磨，光怪陆离，像被谁随手搁在林间的远古器物。瀑布从崖口泻下，水珠迸溅，犹若珍珠倾入深潭，叮咚声与溪流哗哗声叠在一起，在空谷里回荡。 最动人的是红叶。不是一树两树，是整条幽谷一起红：枫红、槭赤、桦黄、松绿，层层叠叠倒映水中。风过处，叶影晃碎，又慢慢拼回——像一幅没干透的锦绣山水，连呼吸都不敢重。 人行画中，画在眼里，也在心里。 赏十八月潭景区 　　二、大小兰沟与香炉山：四公里彩林，一场云上俯瞰 次日晴明。大小兰沟像一条四公里长的调色长廊。群山作底，红叶当墨，蓝天是高悬的素绢。枝头红得发烫，落叶铺满步道，踩上去沙沙轻响，像山在低声说话。 随后乘高空缆车，直上香炉山。海拔两千三百余米，舱门一开，天地豁然。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峰峦在雾里浮沉，近处满山红叶顺着山脊燃烧到天边。那一瞬，胸中块垒尽散——原来所谓“视野大开”，不只是看见风景，是把自己看小了，把山河看大了。 午后转道黑熊沟。沟不深，却幽致。红叶沿溪次第展开，一重浅红、一重深赤、一重焦糖色，像秋意自己排好了章节。游客举着手机、相机，谁也不舍得走快。我亦驻足，看一片红叶飘在水面，被溪水推着打了个旋，像山寄给远方的信。 　　三、恩阳古镇：米仓道上的千年一声叹息 第三日，辞了山色，去恩阳。 “千年米仓道，早晚恩阳河。”一句民谚，把一千多年的马蹄、帆影、号子都收进了烟水。穿过起凤廊桥，桥身如虹，卧在初冬薄阳里。青石板巷子往深处走，巴中民居斑驳温厚，檐角挂着旧时光。 尝几口巴中小吃，听万寿宫里一出川剧。锣鼓一响，唱腔转喉，水袖翻飞间，仿佛米仓道上的商旅、码头边的船工、戏台下的老茶客都回来了。恩阳不止有古——它还是红军根据地，“露天革命博物馆”的砖瓦间，仍留着当年星火。古时秦川驿道，近代烽火征尘，都在立冬微寒的河风里扑面而来。 我立在恩阳河畔，看水缓流，看古镇瓦脊参差。一时竟有些恍惚：前日还在山里追红叶，今日已在人间看沧桑。大自然的热烈，与历史的沉静，原是同一场秋天。 　　四、归程：满载一车秋色回成都 午餐后，驱车上行成巴高速。车窗外的山色渐渐退成远景，红叶、潭声、云海、川剧唱词，却都装进了行囊。 这趟三日，不算长。却把秋看透了：看自然如何不慌不忙地红，看古镇如何把千年收进一河清水，看自己如何在山川与人文之间，重新学会慢与宽。 回成都的路，夕阳铺在高速上。我忽然觉得，不是我们把风景带回了家，是光雾山借我们这双眼睛，又活了一遍。 满载而归的，何止相机里的千百张红叶；还有心底那点，越老越清亮的欢喜。——乙巳秋末，记于返蓉途中 观大小兰沟景区 光雾山·诺水河世界地质公园——米仓山 览香炉山景区 游黑熊沟景区 七律·光雾山红叶行吟（平水韵十蒸）‍米仓道上晓霜凝，万壑烧霞火欲蒸。珠瀑溅潭浮赤玉，云崖悬壁缀丹冰。千年驿路秋先醉，一脉恩阳色岂仍。归客满囊收不尽，车灯摇影过巴陵。 访恩阳古镇 光雾山红叶赋‍ 盖闻天地有至美，不炫于芳春；造化有奇文，独成于玄序。巴中之山，南江之浦，米仓道出秦关，光雾峰连蜀雨。当其九秋将尽，十月正中，千岩忽换朱颜，万壑齐燃赤炬。非春华之浅绛，异晚霞之须臾——乃积三季之精魄，淬一夕之霜露，而后有此惊心骇目之红也。 观其形也，或倚危崖而若旌旗之蔽空，或卧寒涧而似珊瑚之出海。或成林成阵，如十万天兵披绛甲；或一树独高，若孤臣仗节立丹陛。枫则浓如泼漆，槭则透若衔珠，桦则黄中渗赤，似古铜之锈、琥珀之初凝。浅深相错，浓淡自分，远望如云锦之铺地，近窥若星火之燎原。 若夫晨曦初沐，露重犹含，则红中泛紫，似贵妃之醉颜；夕照将沉，烟轻欲合，则赤里融金，类屈子之纫兰。雨过则叶叶垂珠，颗颗皆赤玉之泪；风起则枝枝振羽，片片尽丹凤之翎。至若云开雾合之间，红浪忽隐忽现，恍见鲛人夜泣，洒万斛之明珰；又若祝融朝巡，烧千里之旌旆。 嗟乎！草木无情，尚知以极艳酬岁寒；人生有志，岂可不抱丹心对霜天？彼红叶者，春则蓄力于幽绿，夏则养气于深翠，及至秋肃一临，乃尽吐其胸中块垒，化作漫山烈火。不怨东皇之弃，不媚西颢之来，荣则以全色报山，陨则以余丹沃土。此非仁者之勇、义者之烈乎？ 客游光雾，拾叶三叹：一叹其烈，不借春风自燎原；二叹其洁，经霜愈赤不沾尘；三叹其韧，纵使飘零犹抱丹。归而置诸案头，每对之如面故人——非叶也，乃一座山之魂、一季秋之魄、一段天地未冷之热血也。 恩阳起凤桥 沁园春·光雾山红叶行（依苏轼体词林正韵一部）‍巴蜀秋深，米仓道上，万壑烧红。正潭深十八，珠飞玉溅；峰高绝顶，云卧霞封。大小兰沟，四山如醉，一抹丹砂泼远空。凭栏处，看黑熊沟里，叶舞金风。‍千年驿路葱茏。更河畔晚钟觅旧踪。叹桥头起凤，川腔犹唱；高楼阁上，画角声中。红色江山，苍茫古镇，都在霜林几树枫。归去也，载满囊秋色，一路青松。 鹧鸪天·光雾山红叶（依晏几道体词林正韵一部）‍十八潭边秋意浓，珠帘飞瀑溅丹枫。云崖万叠烧霞火，栈道千回入画中。山渐老，色犹红。米仓道上立西风。归囊不载巴山月，只带霜林一抹彤。 排律·心中的红叶‍米仓道畔晓烟凝，万壑丹霞火欲蒸。十八月潭浮赤玉，三千霜树挂朱缯。珠帘溅雪翻红泪，栈道凌空踏绛冰。索道穿云登绝顶，枫潮卷浪过荒塍。兰沟四里霞成阵，古镇千年血作灯。起凤桥边听旧曲，万寿宫里忆先朋。红军寨外旌旗影，仍在林梢第几层？莫道秋深颜色老，心中有焰便重兴。归囊不载巴山月，只带霜天一片弘。 散文诗《赏红叶》‍我把秋天翻了一页。光雾山的红，不是染上去的——是从山骨里渗出来的。枫把血给了十月，槭把火给了十一月，连最沉默的桦，也把叶子烧成半透明的琥珀。风一吹，整座山就亮了。十八月潭的水，是秋天最诚实的镜子。红叶落进去，不沉，不烂，就那么漂着，像一封封没寄出的信。我蹲下来看，水里的红和岸上的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树给的，哪片是山自己长的。瀑布从崖上摔下来，碎成满潭珍珠，每一颗珠子里都裹着一小片红——原来秋天也会碎，碎了还是秋天。香炉山的缆车往上爬，红叶在脚下退，云在身边生。到了顶，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天的门槛上。满山红浪一直滚到云线那边，我竟分不清是云烧红了，还是红烧进了云。胸口的什么松动了一下——人小了，山大了，秋天宽了。黑熊沟的叶不急。它们一片一片地红，一树一树地落，像在跟谁道别，又不像。溪水把落叶推着走，有的打了个旋，又回到原地，像舍不得离开。我拍了一张照，手机里装不下那条沟，也装不下那片红——但装下了。恩阳河的水不红，却比红叶更沉。千年米仓道的马蹄声早碎在石板缝里了，红军的号角也散在瓦脊后面了。起凤廊桥上站一站，万寿宫里听一出川剧，唱腔转过几个弯，忽然觉得：红叶是山的热烈，古镇是人的热烈，都烧过，都还在。回成都的路上，我摸了摸背包。空的。但心里满满的——装了一整座光雾山的秋天，和立冬前最后一场红。原来赏红叶，不是看叶子红了。是看自己，在红里，重新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