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

北路居士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是用不完的。

那时候，天好像比现在蓝，风好像比现在轻，连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比现在要响。我常常在午后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天上的云从西边飘过来，又飘向东边去。云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痒，恨不得伸手去推它一把。可它不在乎，它有的是时间，它有的是整个天空。我也一样，我也有的是时间，我也有的是整个世界。

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姑娘。

她的名字，现在想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的样子，我还记得。她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是两只蝴蝶在身后飞。她爱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可穿在她身上，比什么都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酒窝里像是盛满了蜜，看一眼，心就甜了。

那时候，我们常常在傍晚的时候去河边散步。河不宽，水也不深，可河边的柳树长得极好，长长的柳丝垂下来，拂在水面上，像是姑娘在梳头。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我想牵她的手，可又不敢。那半步的距离，现在想起来，竟像是隔了一整个青春。

后来，她走了。去了南方，去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走的那天，我去送她。火车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我们被挤散了。我在人群里找她，找了好久，最后在车窗边看见了她。她也在找我，看见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火车开了，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再见”。

那一别，就是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离别是很遥远的事。

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人还会再见，总觉得来日方长。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时光，一旦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条河，那座桥，那片柳树，它们还在，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个姑娘，她还在我的记忆里，可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就像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我们站在河边，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河水慢慢流。那画面，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永远定格在那里。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的记忆。真实的那个下午，早已经随着河水，流走了，流进了大海，流进了时光的深处，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梦。

想当作家，想当诗人，想背着行囊走遍天涯。想写一本书，写一本厚厚的书，写尽人间的悲欢离合，写尽世间的冷暖沧桑。想爱一个人，爱一辈子，爱到白发苍苍，爱到地老天荒。想活成一道光，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想活成一棵树，扎根大地，仰望天空，风雨不动，岁月不惊。

可后来，我既没有当成作家，也没有当成诗人。我没有走遍天涯，也没有写出一本书。我爱过的人，也早已散落在天涯。我活成了一粒沙，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无人知晓。我活成了一株草，长在某个不起眼的路边，春来发芽，秋来枯黄，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可我不后悔。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我会后悔。以为到了这个年纪，回想起年轻时的梦想，会心痛，会遗憾，会不甘。可真正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原来不会。原来那些梦想，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那些流过的泪，都是好的。它们没有变成现实，可它们变成了我。它们没有开出花来，可它们化作了泥土，滋养了我的根。它们没有点亮夜空，可它们化作了星光，照亮了我来时的路。

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幸福在远方。

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在某个还没遇见的人身上。我跋山涉水，我寻寻觅觅，我望穿秋水，我望断天涯。可后来才发现，幸福从来不在远方。幸福就在身边，在那些被我忽略的日常里，在那些被我遗忘的瞬间里，在那些被我视为理所当然的拥有里。幸福是母亲做的一碗面，是父亲递过来的一杯茶，是朋友拍在肩上的一只手，是爱人留在额头上的一个吻。幸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是夏天的第一场雨，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幸福是那些最平凡的日子，是那些最普通的时光，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拥有。

可那时候，我不懂。

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活得轰轰烈烈，要活得与众不同，要活得惊天动地。可后来才知道，最难得的，是活得平平凡凡，是活得从从容容，是活得安安静静。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不平凡的滋味。是在普通的时光里，活出不平庸的欢喜。是在安静的岁月里，活出不安宁的生命。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热闹。

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喧哗的声音，喜欢被看见，喜欢被记住。可后来，越来越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听风的声音，喜欢看云的形状，喜欢不被打扰，喜欢不被记得。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窗前，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喜欢在深夜的时候，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听一首老歌，想一些旧事。喜欢在清晨的时候，推开窗，看雾从远处的山上升起来，看鸟从天空飞过去，看新的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怕老。

怕皱纹，怕白发，怕步履蹒跚，怕老眼昏花。可后来，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老去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心老了，才是真的老了。心不老，人就永远年轻。我见过八十岁还在学画画的老人，我见过九十岁还在写诗的老人，我见过一百岁还在看日出日落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有皱纹，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他们的头发白了，可他们的心还是红的。他们老了，可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生长。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人生是一条直线。

从出生到死亡，从起点到终点，笔直地走，不停地走。可后来才知道，人生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起点。可回到起点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我走过了山，走过了水，走过了风，走过了雨，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悲欢离合。我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满心的故事，带着满满的记忆，回到了起点。然后我发现，起点还是那个起点，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时间是可以浪费的。

以为明天一定会来，以为太阳一定会升起，以为花一定会开，以为人一定会等。可后来才知道，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无情的。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为任何人回头。它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流，不停地逝去。你以为你还有很多时间，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以为你还有很多机会，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机会已经错过了。你以为你还有很多话没说，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说了。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爱是占有。

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和她在一起，就是要和她白头偕老，就是要和她生生世世。可后来才知道，爱是放手。是看着她走，是祝福她好，是希望她幸福，哪怕那幸福里没有我。爱是成全，是牺牲，是默默守护，是不求回报。爱是你在远方，我在原地，可我的心，永远朝着你的方向。爱是你不知道，可我知道。爱是你不记得，可我记得。爱是你已经忘了，可我还记得。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死亡很远。

以为那是老人的事，是别人的事，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后来才知道，死亡很近。它就在我们身边，它就在我们中间，它就在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里。它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它带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它让我们知道，生命是短暂的，是脆弱的，是一去不复返的。它让我们知道，要珍惜，要感恩，要好好地活。它让我们知道，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人生很长。

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长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长得像一场没有结局的梦。可后来才知道，人生很短。短得像一场春梦，短得像一次花开，短得像一声叹息。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年轻，就已经老了。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就已经散了。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现在，我不再年轻了。

可我不悲伤。因为我年轻过。我年轻的时候，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疯过，醉过，梦过，醒过。我年轻的时候，活过。真真切切地活过，轰轰烈烈地活过，痛痛快快地活过。我年轻的时候，是一团火，是一阵风，是一场雨，是一道光。我年轻的时候，是春天，是夏天，是秋天，是冬天。我年轻的时候，是所有的季节，是所有的颜色，是所有的声音，是所有的味道。

我年轻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可我现在，也不差。因为我现在，还在活着。还在爱着，还在梦着，还在走着，还在写着。还在看日出日落，还在看云卷云舒，还在看花开花谢。还在想那些旧事，还在念那些旧人，还在听那些旧歌。还在，还在，还在。只要还在，就是好的。只要还在，就是年轻的。只要还在，就是永远。

我年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去。它还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血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的灵魂里。它还在我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深夜。它还在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它还在，永远都在。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首诗。

现在，这首诗，还在写着。

（作者：北路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