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和他平大的学子们

银河

1937年七七事变，皇城京畿告急，1937年9月抗战全面爆发。国民政府教育部下令国立北平大学（简称平大）、国立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和国立北平研究院等迁往西安。同年10月18日，五院校合并组建西安临时大学。北平大学教师食宿解放路西京招待所，学生食宿青年街王府大院，师生上课在北大街同济坊。

1938年3月，潼关战事吃紧，学校决定再次南迁。全体师生火车直达宝鸡，沿着陈仓古道穿越秦岭，徒步两天到达汉中。校本部及法商学院、文理学院、教育学院及工学院落脚城固县，医学院在南郑，农学院师生则在沔县武侯祠内学习生活。

1938年4月，教育部命令西安临时大学改名为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原西安临大农学院随之改称为西北联大农学院。

虞宏正1937年10月从英国考察归国，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他取道直达西安与学校汇合。因北平沦陷与学校走散的尚仰震，同年11月，也千难万难找到西安回归组织。他们一起随着学校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虞先生讲完了四年级的胶体化学。

1938年7月27日教育部指令，西北联大农学院，与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合并，成立国立西北农学院。因战乱原因，尚仰震他们这一届40名毕业生，仍用北平大学的学籍毕业。

虞宏正院士 物化胶化学科泰斗

1938年尚仰震入职重庆中央地质调查所，到侯光炯担任室主任的土壤研究室报到上班。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学友熊毅竟先他一步在此工作。侯与熊相差5岁，同班同窗。巧上加巧，时隔一年的1939年，比尚仰震低一级的好友席承藩，也来到了这里。

其时，土壤研究室总共才十来人。国难烽兴，侯光炯、熊毅、尚仰震、席承藩这四位虞先生平大农化系的学生，异龄错级一系同门，却不谋而合齐汇于此。萍踪偶聚机遇叠至，实为学界罕遇奇缘。更巧的是，1940年从国立中央大学农学院毕业的朱显谟，也入职于土壤研究室，师承侯光炯，此为后话。

侯光炯，1937年担任土壤研究室第一任主任，他年高学硕素负众望，研究室工作搞得有声有色。熊毅，博闻善思经多见广，清正端方待人以诚，尚与他志同道合。尚仰震，本心向学自强自律，潜心笃志淡泊名利，率直坦荡一身风骨。席承藩，晋地同乡大学诤友，为人正直品德高尚，博文多学交友 广阔，常为尚排忧解难宽慰郁苦，是尚仰震不可多得的朋友。

1946年抗战胜利，中央地质调查所复员南京。1953年经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批准，由中国科学院主持组建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它的前身就是扩充加强了的中央地质调查所土壤研究室。故而，熊、席和朱三人仍留该所工作。

侯光炯则于1946年先四川大学、后西南农学院任教，同时兼任学校下挂的中国科学院重庆土壤研究室室主任。1951年尚仰震经虞先生举荐，赴凤岗之上的西北农学院，与老师朝夕相处共执教鞭。

侯光炯院士 土壤学家

平大农化系莘莘学子如皓月星空，于流转时寻定位，值岁月间找方向。在先生的承托扶持下，蛰伏砺学破茧化蝶。

此时，他们的老师虞宏正，已在西北农学院深耕教学十数载，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在物理化学及胶体化学领域高深渊博的学术造诣，令他在1955年当选为国务院批准、周总理签署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1956年他又被国务院高教部评定为西北农学院唯一的一级教授。

众所周知，虞宏正是中国化学界物理化学及胶体化学学科的泰斗、奠基人。

他所执教的物理化学与胶体化学，是农林土壤领域交叉支撑性的核心学科，也是土壤科学微观机理研究的根本基石。其中物理化学，提供化学热力学、动力学、电化学、溶解平衡等原理。胶体化学，阐释土壤胶体带电、离子交换、分散凝聚等界面现象。两者支撑土壤胶体理论（胶体化学的主体）、土壤电化学（物理化学分支）、土壤溶液化学（物理化学）、土壤界面化学（胶体+物化）、土壤热力学动力学（物理化学）以及土壤酸碱化学等分支学科的研究。

这两门课程是土壤学、农业化学、水土保持、植物保护及林学等专业的必修课。延伸到现代专业，环境科学、环境工程（土壤修复）、资源环境科学以及农业资源与环境等专业也需必修。同理，我国除农林以外的理、工、医和师范等院校，可将其作为专业教学专用书使用。同时，该学科还可作为有关化学、生物和工程技术人员的重要参考书使用。

熊毅院士 土壤胶体学家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土地是国家的命脉。解放初期，高举科技大旗向土地要粮，是国策，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1956年，虞宏正担任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水土保持研究所第一任所长，水保所与南京土壤研究所、重庆土壤研究室同属中国科学院直属单位，又都是“中国土壤学会”体系成员，同源分支学科互补。三所之间的学术研讨活动，紧锣密鼓交流频繁。三所除各自开展自己的专业强项外，还要共同参与中国科学院组织的全国土壤资源评价综合考察等其他工作。

1947年，虞先生第三次出国考察归国后，到南京中央地质调查所看望他的学生们，尚仰震和席承藩还到先生下榻的住处回看了他。尚还向老师请教了几个物理化学上的问题。

上世纪五十年代，虞先生除了教学外，已开始担任重要的行政工作，但他仍尽量多的安排自己作学术报告或专题讲座。有一次，他藉中国化学会在西安召开之便，专门邀请了化学界老前辈杨石先教授、博鹰教授、黄子卿教授来校做专题报告。还有一次，先生请到西北大学蒋明谦教授，为农化系全体教师作“有机化学结构理论”的专题讲座。

尚仰震在先生身边，是得益最多的学生。物化首开、教材编著、经典翻译和著书立说，尚仰震都是在虞先生的授意和指导下完成的。遗憾的是，文革动乱自身难保，尚仰震没有把虞先生过去的学术报告和专题讲座，花点时间搜集起来，没有组织力量整理编辑复印出版，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熊毅、席承藩作为南京土壤研究所的核心专家，他们与远在重庆的学长侯光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即为学界同道学术知音。解放以后，他们在土壤分类、水稻土和紫壤、盐碱地的研究探讨中，有长期的学术交流与切磋。他们对不同气候带土壤肥力的演变、坡地的保育，也长期保持密切接触。学术会议交流、学术观点互鉴，共同培养后辈人才。

席承藩和熊毅也多次到西北水保所讲学研讨、实地考察。席承藩和朱显谟一起参与黄土高原土壤调查、全国土壤普查、统一“土壤分类和土壤制图”标准，编纂《中国土壤地理》图册等。熊毅和朱显谟在一起，交流黄土胶体性质、土壤肥力、盐碱化等问题。熊的土壤胶体理论，还支撑朱显模的黄土土壤储水、侵蚀机理的研究。

作为西北水保所的核心专家朱显谟，近水楼台先得师，他既可亲耳聆听先生教诲，又可与恩师密切联系。侯光炯的土壤肥力理论，还被朱显谟引用，用于黄土高原的培肥研究之中。朱还向侯不定时地汇报黄土土壤的调查成果。

尚仰震 物化胶化专家

席承藩院士 土壤地理学家

席承藩和尚仰震通信来往较多，席在1982年12月14日给尚仰震的信中说，“我经常出国和出差，开会时间不少，很想坐下来写点东西，无奈总是事与愿违。”

又说，“你到南京开会（中国化学会50周年庆），我正在巴基斯坦，听熊毅同志说起你，至慰。”

“我经常遇到张家岗来的人，问起你的情况，大致是了解的。只因各据一方，甚少见面。到西北水保所也来去匆匆，很难得抽时间上去看望兄嫂”（1982.12.14）

“我还是很忙，虞先生90周年诞辰纪念日，本是要去的，但有事去不了。我现在手中还有三峡工程、西南地区建设论证，还有全国土壤普查几大任务，总是十分忙。（1986.3.2）

“我还是很忙，管了15年的全国土壤普查，要收起口来，终日很忙，还有三峡工程的生态环境研发，坐下来就是写呀写的，忙起来就忘了老了……”（1994.3.3）

对于1995年席承藩编撰的《中国土壤地理》出版一事，尚仰震回信给予高度评价: “我兄从事土壤研究工作已半个多世纪，我兄为中国土壤地理科学的建立和发展付出了毕生精力，做出了重大贡献。特别像全国性的土壤普查这样的艰巨工程，绝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兄的治学精神和工作态度毅力惊人，绝非一般人可比！”（1995.3.8）

对于席承藩199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一事，尚仰震表示热烈祝贺“接到你10月18号来信，得知中国科学院授予你院士台衔，这一喜讯，使我们无比欣慰，无比光荣，这是你和你们全家的一件喜庆大事，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中国科学院院士晋升的公告，中央电台也已播出，特向你和你们全家表示衷心的祝贺！”（1995.11.5）

熊毅和尚仰震地质调查所同事多年，解放后业务来往颇多，通信也不少。1982年9月尚到南京开“中国化学会五十周年庆典”大会，到医院看望住院的熊毅老友两次，他们聊地质调查所的往事，聊学术上需要探讨的问题。熊毅的土壤胶体科研与尚仰震胶体化学靠得最近，熊毅的盐碱地改良，要以尚仰震的胶体化学作为理论基础。

1982年，当尚仰震把他在1961年版《物理化学及胶体化学》基础上修改的《物理化学与胶体化学》书稿，寄于熊毅征求意见时，熊毅对胶体化学部分给予了中肯的评价和建议，第一，你在1961年原版基础上，字数从26万增加到30万，内容大大增加。第二，你的1961年版本是我们的重要参考书之一，特别对于年轻人。目前国内这么大分量的胶体化学书也是少有的。第三，希望你与农业出版社联系，希望再版，以便解决教材奇缺的困难。第四，寄来的书稿，我们就留下了。这是熊毅1982年10月26日的信件。

朱显谟院士 土壤学家

自1966年11月11日虞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平大学子们，就在各自学科领域，崭露头角各领风骚，成为一代领军人物。

虞宏正（1895—1966）、侯光炯（1905—1996）、熊毅（1910—1985）、尚仰震（1912—2010），席承藩（1915—2002）、朱显谟（1915—2017），他们风雨兼程从民国一路走来，在虞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春风化雨般的言传身教中，成为一代土壤科学先驱。他们秉承1923年平大农业化学学会“以应用化学原理解决农业上一切化学问题”的办学宗旨，探微求实厚积渐臻半个世纪。

侯光炯立足大西南，潜心水稻土、紫土和水田肥力研究，提出土壤生理性观点，创立土壤黏韧曲线方法，成熟自然免耕技术，“大地之子”实至名归；熊毅戍卫黄淮海平原，带领中国科学院土壤调查队，对华北平原进行大规模土壤调查，主编专著《华北平原土壤》。同时深耕土壤胶体，以胶体化学理论支撑盐碱地治理，为土壤胶体学科开宗立派；尚仰震接过虞宏正的教鞭，出于蓝胜于蓝，物化胶化薪火传承。学术论文多篇教材专著五部，教书育人桃李满园，为中国土壤学科筑牢基础理论根基；席承藩精研土壤分类，踏遍九州勘土辩壤，梳理华夏土壤谱系，为土壤资源摸底建档，绘制《华北平原土壤》《全国土壤地理》图册，功在千秋；朱显谟扎根西北，开创黄土高原与古土壤研究，专攻土壤侵蚀和水土保持，研发28字整治黄土方略，发出“黄河不清，我死不瞑目”的铿锵誓言。

六位先贤热爱祖国献身农业，南北呼应卓有建树。他们上下求索笃行不止，他们躬身田野探源究理。应用科学与基础理论相辅相成，奠立我国土壤科学之基石。六位先贤以累累成果，赋能中国农业建设，他们躬耕大地求索土壤科学，留下不可估量的学术遗产，其赤诚坚守的治学精神，更是泽被后世的宝贵精神财富。

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