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今日立冬，霜落有声

GuoWen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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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编号:67089043

　　前几天看台历，便知道立冬要到了。心里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该冷些了，该把那些薄衫收起来，该把那些厚被褥抱出来晒一晒了。果然，昨夜里风声便紧了，窗子被摇得格格地响，像是有个顽皮的孩子在外头不停地叩着。早起推开宿舍门准备上班，发现院墙角同事自己种的那一片萝卜缨子上，白花花地，像是撒了一层细盐。霜，到底是来了。

以前听老一辈人说，“立冬无霜，来年饥荒”。这话虽有些吓人，但霜在农人心里，却是好东西。记得我小时候，母亲总在立冬这日早早地起来，到自家菜园子里看霜。“霜重了，菜才甜。”她弯着腰，用手指去碰那青菜叶上的霜花，指头尖儿冻得红红的，嘴里却含着笑。那时的我没上学，总爱跟在母亲身后面，还傻傻地用舌头去舔那叶子上的白霜，以为是白沙糖。当小舌尖刚一触碰着，便觉得一阵透心的凉，随即缩回舌头来，嘴里呵着白气，觉得就算不是白沙糖，也很好玩很清爽。可母亲回头看见了，便会笑骂：“傻孩子，霜也是你能吃的？”其实她并不认真拦我，只是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给我擦一擦小嘴巴。

那时的霜，是有声的。现在想来，大约像是我夏天光着脚丫子跑过田埂时，脚下踩着的枯草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或者像是老屋屋檐上融化的霜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敲出“滴答滴答”的节奏。还有一种声音，极细微，极安静，你得屏住呼吸才能听见——就是霜在草叶上生长时的“簌簌”声，轻得像远方的风，又像时间在悄悄地结冰。

　　现如今在城里呆久，住在这水泥格子里，霜是看不见多少了。如果清早你站在阳台上往外望，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底下，一排排楼房沉默地站着，像一群失语的巨人。树倒是还有几棵，香樟和梧桐，叶子半绿半黄，在风里抖抖索索的。可那所谓的霜，大概是嫌弃这柏油路太硬，不肯来落脚。倒是那窗外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这大概就是城里人的“霜声”罢。

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准备上班上岗，脑子里又忽然想起了家中带孙子孙女的老婆来。前些日子打视频电话，她说：“立冬了，记得吃饺子。”在我们那儿，立冬是要吃羊肉饺子的。老婆总会在这一天，早早地去市场上挑最新鲜的羊腿肉，回来剁成细细的馅儿，拌上大葱和姜末。她包饺子的时候，喜欢在其中一个里藏一枚洗干净的硬币，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有好运气。我孙子和孙女为了那枚硬币，总是狼吞虎咽，有一回孙子差点噎着。大孙女在一旁直摇头，说：“没出息。”可她自己呢，吃饺子时也是狼吞虎咽的，仿佛那饺子不是饺子，是金银元宝似的。

记得有一年立冬，在外地工作的我还没结婚，正好回家探亲。那天母亲包了饺子，父亲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老酒。三个人围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着酒，说着些闲话。父亲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当年他年轻时去东北出差，正赶上立冬，那几日耳朵差点冻掉。母亲就笑：“你又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父亲也不恼，只是嘿嘿地笑。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院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银子。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指着地上说：“你看，霜落了。”我跑出去看，果然，那霜在月光底下，竟隐隐地闪着光，像是有许多小精灵在跳舞。

　　霜落是有声的，只是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心里。

今日立冬，我一个人在城里上班，再也吃不上母亲包的饺子，也再也看不见老院子里的霜。可奇怪的是，当我在上班工作室的键盘上敲下这些字的时候，耳边却分明听见了什么——是霜落在老家后园萝卜缨子上的声音，是母亲用手碰霜叶的声音，是父亲站在月光下说“你看，霜落了”的声音。这些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极小的雨，下在记忆的深处。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天越发地冷了。我站起来，走到工作室的窗前，看见对面马路边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着什么。我忽然意识到，它大概是在等霜罢。等霜落下来，给那些沉默的枝条镀上一层白，让它们在寒冬里，也有一种清冽的、安静的美。

霜落确实有声，那声音，像是秋天最后的叹息，也像是冬天最初的呢喃。它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若静下心来，便能听见——它正落在家家的屋顶上，落在母亲的白发上，落在老婆开裂的手指上，落在我们回不去的时光里。

　　美篇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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