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生在桂中,长在农家,插秧、采茶是我从小看到最为常见的农事。小时候,我们村里有人采茶回家后,茶篓里竟然盘着一条竹叶青呢。</p> <p class="ql-block">读初一时,人们听说山外的老板来收茶青,大约一斤可以卖四五块钱。村里人听到消息后,纷纷讨论附近哪里有茶采,都说有七八公里远,在圣堂山北面的高岭上,与金秀瑶族自治县接壤的云雾深处有好茶采。</p><p class="ql-block">我听堂姐们在讨论时,也吵着要去,当时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通过自己努力赚点零花钱,可以自由支配。堂姐开始不同意,说太远了,再说了带一个人不如多背一个篓。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在奶奶的劝说下,堂姐只能让我跟着去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奶奶摸黑烧好饭,将我们叫醒。我们吃饭后,又将米饭盛在搪瓷碗里,夹了几块酸萝卜。我们背着茶篓出发时,村巷都是黑魆魆的,完全是熟悉路的缘故,行进不成问题,而出了村开始走山路时,就要借助手电筒了,不然不踩到蛇才怪呢。</p><p class="ql-block">我们走着,在路上能与部分村里人会合。我们继续赶路,开始是天边翻出了鱼肚白,接着慢慢亮了。我们得快速前进,用了约两个小时赶到目的地,那高岭上的茶确实不同,都是一些野生的老茶树,一蓬一蓬,干干净净,但由于去的人太多,僧多粥少,大家只有往更深的山坳里寻。由于初春时节,晨露未干,在采时,手指还热乎乎的,一停下来,就有了“露湿春衫手未干”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几个小时后,先倒进大篓里,然后用手轻轻压实,先背起来,倚着茶树靠着,用木棍撑住,先歇会儿,接着开始吃饭。吃前要先掐一芽嫩茶丢在地上,我也照着这样做,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大约祭山神茶树神的意思吧。但这个仪式,令人敬畏,听说神会保佑我们一路顺风。谁要是在野外吃饭,少掉这个环节,直接吃,人们就会说他不懂行当。</p><p class="ql-block">接着开始下山,茶篓挎在肩头,手里攥着打杵,腰微微弯着,左手扶着篓带。下山路上,打杵撑在地面,用来托住背篓借力、歇脚,分担身上的重压。此时切记脚不能滑,否则连人带篓滚下山去。每走几百米,人累了就要歇一会儿;歇时用打杵稳稳托住背篓,人稍微歇几分钟,感觉有力气了又继续赶路。</p><p class="ql-block">这样反反复复背、歇,歇、背,背茶中,总感觉前面的路无穷无尽的远,花了两个多小时背到了山下的茶厂,茶青过秤后,结账,拿到了属于我的那一点钱。</p><p class="ql-block">卖了茶,收到了现钱,人无重担了,轻飘飘起来。</p> <p class="ql-block">采茶是一种很辛苦的劳动,陆羽《茶经》中写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采茶在中国已有数千年历史,人们将茶树嫩芽摘下后经过杀青、揉捻、发酵、干燥等工序制成茶叶。</p><p class="ql-block">在我老家,采茶是春日山里人的一种劳动、生活方式,为了能赚点副业钱补贴家用,也为了自家留一点待客。过去一到春天山里一些人家就开始张罗着采茶。</p><p class="ql-block">在茶山边,采茶前,我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又坐下来听她们聊天,了解从采到制茶产生的过程。我知道大概有这么几道工序:寻茶、采摘、摊青、杀青、揉捻、烘干、筛分、贮藏等。寻茶就是在山间找到野生的老茶树。这是采茶的第一步,是基础,对眼力和经验要求很高,花费时间较多,体力也较大,一般寻到一片好茶林,一个熟手得走半天山路才能找到。采摘就是采集茶树的嫩芽,即摘下“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以芽叶的嫩度确定采摘的标准,用作制茶的原料。摊青,将采回的茶青薄薄地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通风处,让水分慢慢散失,一般要摊四五个小时。杀青,即用柴火烧热铁锅,将摊好的茶青倒入锅中快速翻炒,一般要连续翻炒十几分钟,直到青气散去、茶香透出。揉捻,将杀青后的茶叶放在竹席上,用手反复揉搓,使茶叶卷曲成条。烘干,将揉好的茶叶放入竹焙笼中,用炭火慢慢烘焙,一般要烘两三个小时,中间翻动数次。筛分,将烘干的茶叶用竹筛筛去碎末和粗梗。贮藏,将筛好的茶叶装入铁罐或陶坛中密封保存,一罐茶叶的制作过程到此完成。遗憾的是,我没有住在茶厂边,不能看到杀青、揉捻的具体过程。</p> <p class="ql-block">年少山野谋生的苦,不单单是春日采茶。除了采茶外,我十四五岁时,还跟着堂姐进山摘过多次八角,同样尝遍了深山劳作的艰辛。</p><p class="ql-block">每到假期,堂姐便会进山摘八角挣钱,从未见过八角树的我满心好奇,也跟着做起了摘八角的丫头。我们要走几个小时,到海拔很高的瑶山深处,在堂姐帮助下,打理妥当便开始摘八角。堂姐十六七岁,身手利落,攀在树上摘得飞快。我个子小,挎着约十来斤重的布兜,不一会儿,就被堂姐远远落在身后。堂姐不放心,总会折返回来等候、帮衬我。</p><p class="ql-block">深山山路崎岖陡峭,有些石坎又高又险,挎着沉甸甸的布兜根本难以攀爬。兜子一旦放下,便再也无力挎起,进退两难时,只能先卸下兜子脱身,再呼喊前后的摘椒客帮忙搭手。待摘满一兜,我们挎到山脚或是瑶寨的收购点过秤结账。可一趟劳作下来,手臂早已被尖利的八角刺划满细密红痕,双腿沉重酸胀,犹如绑着两块石头。</p> <p class="ql-block">岁岁春秋更迭,山野风物变迁。由于野生茶树越来越少,如今很多深山早已无茶可采;如今村里大多数年轻人到城市里谋生,也很少有人摘八角了。但春日采茶、秋日摘八角的山野劳作记忆,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