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慢

云鼎

　　青州来到我的眼前，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古城的黄叶正簌簌滑落，像谁在翻一本极旧的书，阳光下，页边碎屑纷纷扬扬。也许，翻书的人就是李清照吧。

青州那十年，她是何其优雅有趣，春光和秋色似乎走得都很慢很慢。在这样的季节里，她与赵明诚常坐在归来堂前，指着满架书史赌茶。赢了便举杯大笑，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那样的笑声，隔着近千年的光阴传过来，还是那样的清亮、和美……没有一丝离开汴京的失落。

青州建制很早。早到《尚书·禹贡》里那一句“海岱惟青州”落笔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东方之州的概念，青是木色，是春天，是万物初生的意思。真正设刺史部，却是西汉元封五年的事，算来两千一百多年了。此后朝代更迭如走马，青州却始终稳稳地坐在山东大地的东边，做过五胡十六国南燕的国都，青州府治，做过齐鲁大地一千四百余年的政治文化中心。如今它只是潍坊辖下的一个县级市，可你若走在十里古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老槐的根从石缝里拱出来，你会觉得这座城的魂魄并没有缩小，它只是安静下来了。

富弼纪念祠

安静下来的青州，最宜怀人。

北宋庆历七年，富弼来知青州。那年河朔大水，流民如潮涌来，他腾出公私房舍十万余间安置灾民，劝富户捐粮，开仓赈济，山林坡泽任人采食。有人劝他谨慎，他答得干脆：岂能以一己之安危，弃数十万性命于不顾！次年丰收，他给灾民发放归家口粮，又从其中招募青壮年当兵，此法后来被各地效仿。朝廷要奖赏，他辞了，说救活数万人，胜过二十四岁当宰相。青州人记他的好，在瀑水涧旁修了富公亭，后来改成祠，香火不绝。

范公亭

接替富弼的是范仲淹。那年他六十三岁，庆历新政夭折，被贬到青州来。老病之躯，却不肯闲坐。青州粮价贵，按规定百姓要跑到博州交皇粮，路远耗费大，他调查后发现博州粮价便宜，便让百姓按正常年景的粮价交钱给官府，派人去博州购粮，余款退还。百姓感动得“立像祠焉”。青州眼病流行，他亲自搜集民间药方，用阳河泉水调制成丸药，治好了不少人。那眼清泉被他命名为“醴泉”，泉上建亭，后人叫它范公亭。有时想，一个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到了暮年，做的却是这样细碎的事——替百姓省几文粮钱，寻几味草药。这细碎处，最见人心。

欧阳修祠

青州慢，慢的不只是街巷脚步，更是一种不扰民的治理底色。北宋熙宁初年，欧阳修知青州，为政宽简，不事苛扰，让百姓得以安生；面对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中的强行摊派，他上疏直言其扰民之弊。这种“宽简安民”的德政，正与青州从容温厚的城市气质相合。

青州烟火里不仅藏着德政与文脉，也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忠诚和悍勇。曹操收编的黄巾精锐号“青州兵”，那股沉雄兵气并未随三国烟云散尽。一千六百年后，四百青州旗兵驰援镇江，1842年英军破城时，他们巷战不退，血积刀柄滑不可持，尚大呼杀贼、杀贼、杀贼！从“降卒”到旗兵，青州慢的底色里，始终有一笔不肯低头的刚烈。

李清照塑像

而青州最柔软的那一页，是留给李清照的。

大观元年，赵挺之病逝，蔡京兴起大狱，赵明诚被罢官入狱，出狱后携李清照回到青州故里。那年她二十五岁，他二十八岁。汴京的繁华与倾轧一并远去，青州城里有赵家的旧宅，他们住下来，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意思，把主厅命名为“归来堂”。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易安，易安，是在乱世里为自己寻一处安放身心的地方。

那十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赵明诚潜心金石，李清照帮他整理校勘。每得一书，两人共同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也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他们的收藏渐渐多了，建书库，购大橱，分门别类，满满装了十余大屋。夜里燃烛阅读研究，常至彻夜，“其乐在声色犬马之上”。后来赵明诚为李清照三十一岁的画像题词，写的是：“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 这十二个字里，有懂得，有珍重，有甘愿。

可日子并不全是甜的。

赵明诚后来出仕莱州，李清照独自留在青州。那阕《一剪梅》就是这时候写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从前读这首词，只觉得是寻常的闺怨，知道了青州这十年的背景，才明白那“两处闲愁”里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幽微。她不能生育，这在那个时代是压在女人心上的一块石头。有记载说，她曾劝过为赵明诚纳妾。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爱一个人，爱到觉得自己给得不够，爱到愿意把另一个人推到他身边去。可赵明诚拒绝了。

赵明诚是否纳妾，是一桩历史公案。按风俗，妻不育当纳妾以继宗嗣。即使没有纳妾，唐宋文人士大夫亦当有侍妾服侍。远离丈夫，日夜思念，丈夫侍妾在侧，去又不便，不去又念，去与不去，那是何等心境！

赵明诚亦很怀念青州十年的岁月和才情横溢的妻子。据说，他闭门写了十天诗词，共五十首，把李清照的词混在里面请友人评点，友人却说最好的那句是“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他服了，易安居士才是真正词人，考证金石才是自己的长项。

李清照故居

后来，金兵南下，青州沦陷，那十余屋书册文物被乱兵付之一炬。李清照只携带十五车精选的藏品南渡，从此颠沛流离。

赵明诚任江宁知府，金兵攻城，他却缒城逃走，李清照深以为耻；后来，她途经乌江项羽自刎处时，写下一首绝句讽刺南宋君臣和赵明诚的怯懦：“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赵明诚病逝于建康，李清照独自带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在乱世里漂泊了后半生。她再也没有用过“易安居士”这个号。或许在她心里，青州才是唯一的“易安之所”，离开了那里，便再也没有安过。

暮色渐渐落下来。范公亭公园里的三贤祠慢慢关上了门，南阳河的水声却还潺潺的流。李清照纪念祠就在不远处，小小的院落，杨柳垂得低低的。我想象她当年也曾在这样的暮色里，从归来堂出来，站在门前，等一封莱州来的信。她不知道赵明诚在那边是否安好，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旁人，不知道自己的牵挂究竟落在哪里。她只知道青州的风还是这样软，槐花落了，黄叶落了而那个人不在身边……

有些地方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活过、爱过、愁过。青州之于李清照，大约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不只是“海岱惟青州”的一句古语。它是归来堂前那一盏茶，是赌书时的那一声笑，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那一点说不清也放不下的牵挂。

天色暗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青州的石板路上落下一层黄叶，灯火稀稀疏疏的，就是在这片稀疏的灯火底下，曾经有过爱民的德政，有过百姓对知州的感念，留下了忠勇的底气和烟火气脉。还有过那么一段日子：两个人，一间堂，满屋子的书和金石，和一段以为可以终老的时光。

“甘心老是乡矣”。她说过的话，隔着千年，还带着一点不甘，一点眷恋，落在青州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