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小园立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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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园立冬记

丙午十月，立冬前一日，余客城南小园。园邻有老翁，不知其名，好饮。余亦好饮，而量不及翁。

亭前有老槐，不知年。柯铁枝虬，色黝。是日风厉，叶尽脱，空枝划天。倚槛久之，忽然而悲，不知其所自。

明日立冬。北风戒寒，吹我庭树。叶既尽矣，柯犹劲。霜被中庭，岁聿云暮。薄暮，邻翁叩扉，提壶而至。坐，笑问曰："子何不寐？"

对曰："见木叶脱，心有所感。"

翁指槐曰："此树吾见三十年矣。每岁立冬，如是。明岁三月，子复观之。"言未既，风复作。空枝相戛，如戈戟击。默然。

翁酌酒，饮。酒浊而烈，入喉如火。饮至半壶，翁曰："此酒劣甚。"余曰："尚可。"翁笑。庭隅促织鸣，断续不成调。余方欲接翁语，已忘所言。

夜半风定。月徐出，霜白如雪，疏影布阶，如乱书。起行庭中，履霜有声。仰见北斗，柄指亥。因思《月令》"孟冬之月，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而成冬"，乃知古人之言信而有征。然征者，验也，非解也。验其然，不解其所以然。

因念物极则反。然则闭者，果终穷乎？

槐皮皴然，若翁之面，而液未竭。瞻彼月：清辉被野，而云气潜兴于东。察此夜：万籁俱寂，而土脉微动于墙阴。乃悟天地之闭，藏而非死。藏之愈固，发之愈勃。老槐不言，其信来春。

翁醉卧石凳，鼾微闻。月移西楹，霜愈白。余独立庭中，霜气侵衣，不以为寒。翁转侧，呓语一二声，复寂。歌曰：

叶脱柯存兮岁云暮，

庭有嘉树兮铁作骨。

枝划苍旻兮影横除，

风定月出兮霜如素。

天地闭藏兮根自固，

冥冥待时兮莫予顾。

东风潜动兮毫末，

归来归来兮春可赴。

歌阕，归室，和衣而卧。中夜而寤，月色满襟，霜气犹自侵衾。

丙午孟冬，记于城南小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