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 立冬·黄河口鸟浪

那秋

潮水往上推的时候，水还远，鸟还在滩上站着。

碱蓬铺开的红，从脚底一直铺到天边，像谁把一整片霜摁进了泥里。芦荻白了头，穗子垂着，风一过，就松一阵，紧一阵。鸟群散在滩涂上，低头啄食，偶尔抬头。

水漫上来，漫过鸟的爪，漫过碱蓬的根，漫过整片滩涂的沉默。第一只鸟振翅的时候，没有声音。第二只，第三只，然后是整片滩涂的鸟同时离地，翅膀拍打空气，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像地底有什么终于醒了。

它们往上飞，往一块儿飞，往同一个方向翻。先是散的，像一把撒出去的沙，然后收拢，拧成一股，在天上翻了一个面，灰白变成深褐，深褐又翻回灰白。黄河在天边流着，一线白，不动声色。落日压在河海交接的地方，压得发沉。鸟浪从落日前面横过去，翅膀的边缘镶一层金，翻过来的时候，又成了黑的。

它们不叫。或者叫了，被翅膀的声音盖住了。几万只鸟在一块儿飞，不撞，不乱，方向一致，速度一致。每一只看着身边那几只，看着，跟着，就转了一个弯。弯转得急，整片鸟浪像一块布被风掀起来，翻过去，又落下来，又翻过去。

潮水还在涨。滩涂越来越窄，鸟群越聚越紧。飞过几转，落下去，落在剩下的一点干地上，站着，等。

落日沉下去一截，滩面暗了一层。鸟浪又起来了。这一次飞得低，贴着碱蓬的梢，贴着芦荻的穗，贴着水面，像在找什么，又像在送什么。翅膀扇动的风扫过滩面，碱蓬的红晃了晃。

天边剩最后一层光。鸟浪散开，落回滩上，站着。潮水一点一点往外退，滩涂慢慢露出来，湿漉漉的，映着天光。鸟低着头，啄食，踱步。

黄河还在流。鸟还在等。潮水会再涨上来。

注：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湿地，处两大候鸟迁飞通道交会点。立冬前后候鸟大规模抵达，大天鹅、丹顶鹤、东方白鹳等可见于芦苇荡与碱蓬滩。碱蓬铺红、芦苇泛黄、鸟翼翻白，“鸟浪”凌空，是山东冬季最宏大的生态景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