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铁涛上消化道出血方分析

李十群

邓铁涛上消化道出血方

阿胶10g，田七末（炒黄）3～5g（冲服）。

提到的“阿胶10g，田七末（炒黄）3～5g（冲服）”，是国医大师邓铁涛教授治疗上消化道出血的经验方，后世也常称其为“胶七散”的简化形式。这个方子虽仅两味药，却蕴含着“止血不留瘀，化瘀不动血”的深刻巧思，但也正因其精简，临床运用时需清晰认识其定位与边界。

原方解析：精妙的“对药”与它的适用边界

配伍精义

邓老将此方核心思想概括为“止血而不留瘀，化瘀而不动血”，这源于清代唐宗海《血证论》的“止血、消瘀、宁血、补血”四法。

· 阿胶：味甘性平，功在补血止血，为“补血上品”，能加速红细胞与血红蛋白生长，针对出血后必然存在的血虚状态。

· 田七末（炒黄）：三七生用偏于活血，炒黄后则止血力增。它既能止血，又能活血散瘀，确保血止的同时不致产生新的瘀血阻滞。

两者一补一散，阿胶得田七则补而不滞，田七得阿胶则散不伤正，共同达成止血与养血的平衡。

关键用法：田七必须炒至深黄色，以增强止血效力，炒后建议放置冰箱2-3小时以“去火气”。

适用场景与局限

邓老此方尤其适用于大便潜血阳性、出血量不大但持续存在、伴有疲乏、面色萎黄等虚象的慢性或隐性出血患者。其“脾胃虚弱为本”的立论，也契合岭南地区人群的体质特点。

但必须明确其边界：原方药性偏于甘平濡润，清火、温阳、降气之力均较弱。对于急性大出血（如大量呕血、柏油样便如注）、火热炽盛（面红、口臭、舌红苔黄）或肝火犯胃（口苦、胁痛、脉弦数）等证情偏实、偏急的情况，单用此方力度与针对性均显不足，需结合辨证进行加减或另行组方。

改进思路与补充新方

基于以上分析，改进的核心在于围绕“脾胃虚弱”之本，根据出血的兼夹病机（热、寒、瘀、气逆）进行精准化配伍。

思路一：针对“脾不统血，气虚下陷”—— 益气升阳摄血

若患者出血反复发作，伴气短乏力、小腹坠胀、面色㿠白，病机核心在于中气不足、统摄无权。此时可在胶七散基础上，合入补中益气汤之意，或直接用归脾汤加减。

有一则针对脾不统血证的推荐方案，即在归脾汤基础上，加用阿胶、海螵蛸、白及、仙鹤草。其中海螵蛸与白及能直接收敛止血、保护胃黏膜，与阿胶、田七形成“补、散、敛、护”的合力。案例：一位曾多次胃出血、大量便血的患者，面色不华、舌淡脉虚芤，辨证为中气虚弱、不能统血，治以补益中气、养营摄血而获效，正是此思路的体现。

思路二：针对“脾胃虚寒，阳虚不摄”—— 温中散寒止血

若出血色暗淡，伴畏寒肢冷、胃脘冷痛、喜温喜按、舌淡苔白，则属脾胃虚寒，血得寒则凝滞，更难归经。此时需在止血中寓以温阳。何任教授曾治一位反复出血20余年的患者，症见四肢逆冷、脉微细，辨为脾阳不足，以黄芪建中汤合理中汤化裁（含黄芪、桂枝、炮姜、附子等），14剂而诸症愈。此案说明，对于虚寒性出血，温运中阳本身即是止血，不可拘泥于凉涩。改进上，可在胶七散基础上，视虚寒程度选加炮姜、艾叶、灶心土等温性止血药。

思路三：针对“胃热/肝火，迫血妄行”—— 清降凉血止血

若见吐血色红、口苦口干、心烦易怒、舌红脉弦数，则属火热迫血，单用胶七散力有不逮，需以清泻为主。代表方如生地泻心汤（含大黄、黄连、黄芩等），临床研究显示其联合西药治疗胃热壅盛型上消化道出血，能显著缩短止血时间。案例：一患者郁怒伤肝，出血过猛，本应泻肝清胃，但因有气随血脱之势，医者急以补气固脱、塞流止血为法，待气固后再议清火，提示火热出血需权衡“清”与“固”的时机。

思路四：针对“出血量多，气随血脱”—— 固脱为先

这是最危急的情况。当出血量大势猛，出现面色苍白、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时，首要任务并非单纯止血，而是“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所当急固”。此时需急用人参大补元气以摄血固脱，待气回血止后，再图后续。胶七散在此阶段仅可作为辅助，不可作为主力。

原方与新方的案例对照说明

原方（胶七散）适用案例

邓老曾治一位80岁萧姓女士，慢性肾功能衰竭合并消化道出血，大便潜血长期在（++）至（+++）之间，严重贫血，反复输血仍不能控制。患者精神萎靡、面白少华、声低气短，属正虚不能摄血。邓老以阿胶配伍炒田七末为主，取其止血兼养血之功，最终使持续一年多的潜血得以控制。此案典型体现了原方对慢性、虚性、潜血为主的出血的优势。

改进方（益气摄血方）对应案例

一位脾不统血患者，黑便反复发作，伴极度疲乏。若仅用胶七散，虽能暂缓出血，但难以纠正其“气虚不摄”的根本。改进方案是在归脾汤（含黄芪、党参、白术等）基础上，加用阿胶、海螵蛸、白及、仙鹤草。前方补气以复统血之职，后方胶、七、及、蛸直接收敛修复，标本兼治，旨在减少出血的反复发作。

改进方（温中摄血方）对应案例

前述何任教授医案中的43岁男性，胃溃疡出血20余年，便血量大，四肢逆冷，脉微细。其核心是脾阳衰微，若误用胶七散的平润之性，未必能温复中阳。改进方向是使用黄芪建中汤合理中汤（黄芪、桂枝、炮姜、附子等）温阳健脾，使“血得温则行，得寒则凝”的病理状态得以扭转，中阳一复，血自归经。

总结来说，邓铁涛先生的胶七散是一张立足脾胃、以简驭繁的治血良方，尤其擅长处理虚性、慢性、潜血性的消化道出血。临床运用的关键在于辨清出血背后的病机层次：是以虚为主，还是兼夹了热、寒、气逆或脱证。在虚证框架内，根据兼夹的不同，通过合入益气、温阳、清降或固脱之品进行针对性强化，才能既承袭邓老“止血不留瘀”的精髓，又使方药更精准地契合复杂病情。

（注：上消化道出血属内科急症，中医药治疗需在明确诊断、必要时结合西医支持治疗的前提下，由执业中医师辨证指导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