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动物王国赋

杨文星

——闻西黑冠长臂猿现于哀牢山金山垭口，四方往观，因作此赋。

滇南奥壤，西南极陬。星分井鬼，地接昆仑。哀牢一脉，横截云气，东走如龙，西蹲如虎，盘亘五百里而不断。其上则古木参天，雾雨终岁；其下则深谷盲风，江声裂石。一山之中，四时之气毕具；十里之内，寒燠之候互殊。自汉武开滇，王褒持节，已有“金精神马、缥碧之鸡”出于南荒之记；杨慎谪戍，行吟滇海，犹见“孔雀行穿鹦鹉树，锦莺飞啄杜鹃花”之景。盖此土之灵，蓄之久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深秋十月，金山垭口，车马如织。忽有玄猿一只，自幽篁密箐间悬枝而下，通体如墨，长臂若引弓，踞于高枝，采八月瓜而食之。雨丝斜织，人环立数匝，手机相机森然如林，而猿顾盼自若，或悬空而挂，或跃枝而嬉，竟无怯意。管护李伟，察猿十六年矣，曰：“此习惯化之个体也。寻常长臂猿见人则警啸而遁，今坦然于通衢，十六年所未见。”或曰族群分家，觅新栖而至此；或曰与群走散，贪野果而暂留。然无论其何以来，猿肯驻足于人来车往之地，必有所恃而不恐。所恃者何？曰：人之退也。

夫西黑冠长臂猿者，亚洲四大型猿之一，国家一级所护，红色名录悬“极危”之目。全球存者不过千五百头，而哀牢新平一段，乃有百七十八群、七百余只，占寰宇之近半，比十数年前增四成有余。其栖也，必于海拔千七百米至二千九百米之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非此不居；其行也，终身悬于树杪，极少履地，故非完林不可活。破晓之际，雄猿引吭，声如铜角，穿雾裂云，一山皆应，护林人谓之“哀牢之警笛”。此笛一响，非独一猿之晨课，乃整座湿性常绿阔叶林尚存之证也。 林在则猿在，猿在则林之血脉未断；林断则猿先绝，猿绝而林之魂魄亦随之而散。故曰：长臂猿者，非一兽而已，实哀牢千峰万壑之喉舌也。

然云南之奇，岂止一猿？以三十九万平方公里之地，当中国百分之四点一之幅员，而脊椎动物至二千二百七十三种，占全国之半。兽三百一十三种，鸟九百四十五种，两栖爬行各以百九计，淡水鱼六百一十七种，皆冠于诸省。北陲则有滇金丝猴，栖雪山冷杉之间，仰鼻而唇赤，三千三百余只，腾跃于海拔四千米之寒林，世称“雪山精灵”。南服则有亚洲象，巨躯行于热带雨林，三百七十余头，昔年百五十头而已，今逾倍之，跋山涉水，与人相望于村道田畴之间。中部则有绿孔雀，中国唯一之本土原种，八百九十余只，金翠被体，尾屏一展逾丈，元江季雨林犹存其最后之乐土。至于高黎贡白眉长臂猿、怒江金丝猴、天行长臂猿，皆天下唯云南有之种，散处极边，如星辰之隐于重云。一省之内，旗舰并峙，珍稀错出，此“王国”之名所由立也。

虽然，名者，实之宾也。世人羡称“动物王国”，多羡其天赐之厚，而罕察其守成之艰。云南之生灵，非徒生于丰饶，实长于克制。极小种群之拯救，以“个十百千”为数，逐一而计之；栖息廊道之修复，植西南桦十二万九千株于破碎之隙，以通猿群往来之路；红外相机声纹监测昼夜不息，网格巡护者十八万人，行雾雨、宿岩穴，听猿啼而辨方位，循遗矢而记行踪。金山垭口一猿之“习惯化”，非天降之祥，乃十数年不扰、不猎、不逐之积也。故“王国”之“王”，不在兽之众、鸟之丽，而在人之知止。 知止而后猿可近，近而后天下之人争往观之；然观者投食，近者惊扰，则“近”又将转而为“害”。猿之来，非求观也；人之往，当知敬也。敬其野性，守其距离，使长臂犹可荡于高枝，警笛犹可破于晨雾，则哀牢幸甚，滇南幸甚，天下万物幸甚。

　　哀牢之山兮郁嵯峨，上有玄猿兮巢青云之柯。一夕下人间兮啖秋瓜，万人仰首兮争咨嗟。人言猿巧兮猿不知，猿近人兮亦复自疑。愿君看猿如看山，莫令看客成山危。金马碧鸡不啼金马嘶，留此一脉青未了，付与霜猿破晓啼。

赞曰：

天地氤氲育万灵，动物乾坤聚百形。

虎啸深山风飒飒，鹤鸣幽谷月泠泠。

鹰翔碧落云为路，鱼戏清波水作庭。

生态和谐遵大道，平衡永续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