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窗十二记（立冬）

姚瑞凯

作者 : 姚瑞凯30840919

诵读 : 宋留安

图片 : 网络（致谢）

雪窗十二记·小序

冬者，藏也。藏万物于土，藏生机于根，藏心事于炉火与雪声之间。

余以冬六节气为经，每节两记一帖：两记写日常细碎，一帖写节气大文。十二记如十二扇小窗，推开皆是冬日一角——煨薯的暖、听雪的静、腌菜的咸、缝补的慢……

不求宏阔，只求真切。雪窗之下，记我冬日。

【雪窗十二记 · 之一：煨薯】

炭火是下午三点钟生起来的。

也不是特意要生，只是觉得手指尖开始发僵，呵一口气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在眼前晃了晃才散。便起身去墙角拎了那只旧陶烤炉来——还是祖父留下的，肚子圆鼓鼓的，釉面裂了几道细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看着就觉得亲切。

炉膛里垫了一层木炭，上面搁几只红薯，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炭火慢慢地红了，红薯皮上开始渗出糖汁，一滴一滴的，落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那香气便跟着烟一起窜出来——不是扑鼻的那种，是丝丝缕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你的鼻子走。

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做。书摊在桌上，翻到一半；茶泡在杯里，凉了也懒得续。就那么坐着，盯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听红薯皮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呜呜地响，把枯枝吹得摇来晃去，但屋里是暖的。暖得人昏昏欲睡，连骨头都酥了半边。

炉膛里一只红薯爆开了一道口子，糖汁冒出来，焦香扑鼻。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的傍晚，放学回家，母亲总是在炉膛里埋几只红薯。等我写完作业，她用火钳夹出来，在手里颠来倒去地吹，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的。我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母亲就在旁边笑，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如今我也会在炉膛里埋红薯了。剥开的时候，那热气扑在脸上，还是当年一样的烫。只是那炉边，少了一个看我龇牙咧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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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窗十二记 · 之二：听雪】

雪是在半夜里开始下的。

我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看书。忽然觉得窗外的声音不对——不是风声，风声是呜咽的，拉扯的；也不是雨声，雨声是急促的，敲打的。那是一种极其轻柔的、密密麻麻的声音，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沙沙的，绵绵的，从很远的地方铺过来。

我放下书，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凑过去看——路灯下，雪正斜斜地飘着，不大，却很密，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细细的，匀匀的，不慌不忙地落下来。地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草坪、车顶、垃圾桶的盖子，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雪落本身是有声音的，只是那声音太轻，轻到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它不像雨那样宣告自己的到来，它只是悄悄地、悄悄地覆盖一切——把尖锐的变得圆润，把嘈杂的变得沉静，把复杂的变得简单。

我重新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里，那沙沙声变得更清晰了。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也在慢慢变白，慢慢地，被这场雪覆盖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世界换了一副面孔。树枝上挂着绒绒的雪，像披了一层白纱；远处的屋顶胖了一圈，棱角都模糊了。空气冷得有点发甜，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清冽的。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扫雪——让它们再多待一会儿吧。毕竟，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而这样的安静，一年里也没有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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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日，立冬之日

立冬赋

天地之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之序，至此而敛；万物之华，至此而实。立冬者，冬之始也，岁之暮也，藏之始也。

朔风自北来，携霜刃以裁木；寒烟由地起，裹暮色以沉山。水始冰，薄如蝉翼，凝于溪涧之湄；地始冻，硬若铁石，覆于阡陌之上。雉入大水为蜃，蜃吐楼台，海市幻影，虚实莫辨；虹藏不见，天光黯淡，阴阳始争。

于是草木摇落，枝叶辞条。枯荷立水，犹举残盖以承霜；寒菊抱枝，尚余瘦香以傲骨。枫叶流丹，落尽一林胭脂血；芦花飞白，吹散满湖秋雪魂。山失翠微，瘦骨嶙峋如老衲入定；水收潋滟，寒光凛冽似青铜铸镜。

农人罢犁，仓廪已实。黍稷盈畴，皆归窖藏；牛羊下括，各入栏圈。翁媪闭户，添薪于灶，煮新酿之黍酒；稚子围炉，煨薯于灰，剥初熟之薯香。烟火起处，人间温暖；灯火明时，岁月安详。

古之君子，顺时而动。天子迎冬于北郊，衣黑衣，乘玄辂，执玄圭，以迎冬气。士人蛰居，闭门读书，养浩然之气；百姓安处，早眠晚起，藏精蓄锐。此《月令》之遗训，亦养生之大略也。

嗟乎！冬者，藏也。藏而后能发，蛰而后能振。草木归根，以待来春之萌；虫兽蛰伏，以候惊蛰之雷。今我临冬而赋，非叹时序之萧瑟，实感天地之大德——藏万物而不私，蓄生机而不露。

歌曰:

朔风起兮草木黄，万物藏兮待春光。莫叹冬深寒彻骨，梅花枝头已含香。

又记:

立冬之日，煮一壶茶，温一盏酒，读一卷书。看窗外暮色渐浓，听檐下风声渐紧。心中无惧，因知冬深之后，便是春回。

2026 . 11. 7日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