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正月里来正月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家家户户挂红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大门贴上红对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锅里豆包平屉蒸。</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正月十五闹花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大街小巷闹哄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小叔子专把嫂子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锅底黑灰抹花容。</p><p class="ql-block"> 这是在我小时候,一个本家老叔经常哼唱的小调。老叔因年幼得天花用药不及时,落下了满脸疤痕,俗称麻子,我们一众侄辈们戏谑地称他“广林叔”。他也不介意,只是咧嘴一笑,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儿。</p><p class="ql-block"> “广林叔”其貌不扬,但很有才。他不光会唱,而且心灵手巧,是村办剧团乐队的骨干,拉二胡、板胡,打鼓敲梆子,都是一顶一的好手。就连二胡、梆子这类乐器,也都是他亲手制作的。</p><p class="ql-block"> 正如小调里的唱词一样,正月是一年中最快乐、最热闹的时光。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这不光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墙上,对美好生活的串串祝福,更是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期许,印在脸上真诚的笑容。淳朴的民风、真诚的乡情,尽数融在一笑一闹,一餐一食之间。</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打扫一新,大红的对联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耀眼。窗檐下、房梁头,七彩的挂钱随风飘舞;就连猪圈、羊圈、鸡窝门口、井架,都贴上相对应的祝福条语。</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市场上没有现成的对联,乡亲们的对联,大多出自村里的“老先生”之手。这位“老先生”是我没出五服的家族大哥,建国前在县城读过国立高中,后来又在学校做过一段时间民办教师。他不单毛笔字写得好,对联也多是自己构思编撰,古今相融,别具一格,和邻近村子的都不一样。全村六十多户人家,他会依着各家主人的性情、营生和家庭境况,分别撰联,句句祝福贴切又中听。</p> <p class="ql-block"> 除夕夜守岁,大人孩子都换上新置办的衣裳鞋袜。伴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吃罢年夜饭,收拾好碗筷,便开始拜年。我们这儿老规矩,拜年不是抱拳鞠躬,是实打实跪拜磕头。尤其是新媳妇给公婆拜年,要恭恭敬敬扶老人坐好,站定之后缓缓跪下;磕头时额头尽量贴到地面,起身再双掌合十鞠上一躬,整套礼才算完成。</p><p class="ql-block"> 先是父母被儿媳扶到炕头儿,而后众人按长幼次序,依次给老人跪地磕头。轮到年纪小的孙辈,学着大人模样趴在炕上,撅起屁股给爷爷奶奶磕头时,老人家便笑眯眯把孩子揽进怀里,顺手塞上压岁钱。</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压岁钱一般两三块钱,数目不大,却是饱含深意的爱抚。压岁钱原名“压祟钱”。相传“祟”是祸害孩童的邪物,压祟,便是压住邪祟,保佑孩子新的一年少灾少病、安稳长岁,这便是这个习俗最初的寄托。它最早源自汉代的压胜钱,这种钱本不是用来花销的,而是作为驱灾辟邪的佩饰留给孩子。</p><p class="ql-block"> 它也是一种朴素家风的传递,承载长辈对晚辈满满的期许与祝福,让亲情愈发温热。</p><p class="ql-block"> 给父母磕完头,还要连夜摸黑儿,去给近支的叔、伯、婶子、大娘磕头。漆黑的夜里,通往上下院、前院后院的胡同里,满是细碎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全村大拜年。街坊邻里的年轻后生排成长长的队伍,由东向西,挨家上门磕头。大年初一头一天,同辈初次相见,也要依长次磕头。街头巷尾,墙角旮旯,远远望见,跪地便磕,全然不顾新裤子沾上尘土,或是被地上石子硌破。</p><p class="ql-block"> 这质朴的一跪一磕,消解平日里邻里间的是非恩怨;新的一年,翻过旧页,开启新篇。</p> <p class="ql-block"> 从正月初二起,亲友间陆续开始拜年互访。先是姑奶子回门。逢年过节,姑奶子回门不能空手,至亲近支都要带上礼物。虽说礼物往往就只是两包纸包饼干、一瓶白酒,但收礼的长辈,会轮流置办酒席,还把族里各家当家人请来陪客。大家互请互陪,轮流坐庄,把酒言欢,醉了身,醉了心,醉了整个村庄……</p><p class="ql-block"> 姐夫上门,小姨子、小舅子们就多了一桩乐事。大家戏称姐夫为“大外甥”或是“姐姐跟班儿的”,总变着法子逗弄。小姨子包饺子,常会专门给姐夫包上两个重口味的,或是塞满辣椒面,或是放足盐面、挤上芥末油,害得没经验的新姑爷涕泪交加,苦不堪言。彼时的人都比较腼腆,犹其是在岳父家门口格外拘谨,饭桌上要盘腿而席,正襟危坐,夹菜小心翼翼,喝酒只用小酒盅小口慢抿,就算吃了苦头,也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着。</p><p class="ql-block"> 而小舅子,则悄悄拿白菜帮,在灶门口蹭上一层炭黑,躲在姐夫必经的隐蔽处,猛地冲出来,往他脸上一通涂抹。姐夫猝不及防被抹成黑花脸、狼狈不堪,惹得众人一阵哄笑。</p><p class="ql-block"> 往姐夫脸上抹炭黑的嬉戏,本地叫“抹画眉”。早先本是正月十五众人互相嬉闹的游戏,属于辽西独有的元宵习俗。清代流寓辽西的文人王一元,在《辽左见闻录》中就有记载,距今已有三百多年传承。它和辽西满族、蒙古族等北方民族“抹黑祈福”的传统一脉相承,是中原元宵文化与塞外地域风俗交融而生。寓意驱瘟避邪,送福纳吉。</p><p class="ql-block"> 民间传言,把脸抹得辨不出模样,瘟神邪祟认不出人,就不会近身加害,保佑新一年无病无灾。脸上黑痕抹得越多,代表收到的祝福越厚重,来年日子红火、诸事顺遂,这是辽西人独有的、黑里藏福的浪漫。每到正月十五,男女老少,不拘辈分,年轻人趁人不备,把黑炭抹到对方脸颊、眉骨,尤其爱追着新媳妇、年轻亲友涂抹,抹得越黑,预示新一年越平安康健、顺遂如意。这种打破平日辈分拘束的嬉闹,拉近亲友邻里的距离,也让平日里少出门的新媳妇,可以更快融入陌生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历经数百年演化,到上世纪中叶,“抹画眉”慢慢变成小舅子逗姐夫、小叔子逗嫂子的专属娱戏。小叔子给嫂子抹画眉,只限元宵当天;小舅子捉弄姐夫,时间则宽范的多,只要不出正月,随时随地都能上演一场“攻防大战”,犹以年龄稍长的姐夫们闹的最为激烈,因为这些“老油条”久经磨练,早已卸下腼腆的包伏,与小舅子撕扯缠闹,满村漫山的追逐嬉戏。</p><p class="ql-block"> 给嫂子抹画眉也偶有失手的时候。当年我们三个同龄的小屁孩儿跑去捉弄邻家嫂子,反倒被她们妯娌六个合力按住,拖到灶门口一通涂抹,直到全都成了黑包公,她们才肯罢休……</p> <p class="ql-block"> 时过境迁,当年的嫂子、姐夫都已经老去,当年被抹成黑包公的小屁孩儿,如今也双鬓染霜。乡下老家,物是人非。过年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磕头拜年的队伍,元宵节也没有了抹画眉的嬉闹。昔日热闹的烟火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清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