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行——大漠巡礼

浪里鲨

当我驻足宁夏中卫沙坡头的腾格里沙漠腹地，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意境瞬间在眼前铺展开来。年少时每每读到汉唐大军出塞征讨匈奴的史事，读到那些雄浑苍凉、慷慨悲壮的边塞诗篇，总忍不住心头热血翻涌。诗文中描摹的边塞雪山孤绝、大漠戈壁壮阔的奇绝风光，此刻竟与眼前景致丝丝入扣，牵起千丝万缕的共鸣。

宁夏北部地处陕、甘、内蒙古三省区交界，地貌风貌丰富多元。黄河穿境而过，滋养出沃野千里的富饶河套平原；祁连山脉牵起的河西走廊与此地相接，自古便是连通东西的交通要冲，至今仍留存着诸多古驿道与驿站遗址。腾格里沙漠北接内蒙古阿拉善左旗，其南端余脉便延伸至此处，巍峨贺兰山脉横亘于银川北侧。如此关键的地理位置，让这片土地在千年历史更迭中，上演了无数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

我们常听到一句提振士气的经典话语，每当警示胆敢侵犯我国主权、踏破边境的来犯之敌时，总会提起“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出自《汉书》所载的西汉名将陈汤之口，原文“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更成为后世彰显国家硬气与底气的代表性名言。两千年前的西汉时期，塞外游牧的匈奴屡屡南下侵入内地，攻城掠地，不断骚扰破坏中原农耕社会的安定。

为彻底歼灭来犯之敌以绝后患，汉武帝下令霍去病于元狩二年盛夏率军出征，大军从宁夏灵武渡过黄河，翻越巍峨贺兰山，迂回穿过腾格里沙漠边缘，一路直抵居延泽，大败匈奴势力，就此打通了连通西域的关键通道河西走廊。两千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片浩瀚无垠的腾格里沙漠之中，耳畔仿佛仍能隐隐听见汉军战马奔腾的嘶鸣，还有那支威武雄壮的行军队伍，错落沉稳的踏地脚步声。

唐代边塞诗人的诗作中常出现“沙场”一词，所指的便是塞外荒寒的沙砾戈壁。古时中原军队与匈奴的对阵厮杀，大多发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沙场”之名便由此流传开来。边塞诗人王翰在《凉州词》里写下“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慷慨，王昌龄在《从军行·其四》中咏叹“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李白的《从军行其二》也道尽“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的悍勇。塞外河西、宁夏、内蒙古一带的荒漠、戈壁与草原，本就是中原王朝与游牧部族交战的核心主战场，久而久之，“沙场”便成了铁血战场的专属代名词，从此之后，它始终指代将士们浴血拼杀的阵地。

千年岁月倏忽而逝，旧日硝烟早已散尽，断戟残刃早被黄沙掩埋，曾经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如今早已旧貌换了新颜。宁夏中卫地处腾格里沙漠东南缘的沙坡头，如今已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漠、黄河、高山、绿洲在此奇妙共生。我从前对沙漠并不陌生，内蒙古二连浩特、包头的沙漠，新疆南疆北疆的沙漠我都曾到访过，可眼前这片腾格里沙漠，却自有一种独有的灵动韵律。

清晨朝霞初绽之时，网格状的沙丘在晨光里明暗泾渭分明，迎向光线的凸起沙丘晕着暖融融的金红色，阴影覆盖的沙洼则沉为柔和的暗黄。站在高处的沙丘极目远眺，无边无际的沙丘既像翻涌澎湃的万顷海浪，又似连绵起伏的丘岭山脉，细观去又像层层叠叠排布的鱼鳞，错落起伏自有章法。沙丘平均高度约一二十米，少数能达到三五十米，恰好适合体验滑沙与冲浪板的乐趣。起伏的沙丘表面，是大自然亲手馈赠的奇景：如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起的涟漪，层层叠叠的水波纹状沙纹静静铺展在沙面上，任人驻足欣赏，长久也不会消散。

世人常说沙漠是死亡之海，动辄方圆数百上千公里渺无人烟，没有充足的物资准备，没人敢贸然闯入这片瀚海。可换个视角打量沙漠便会发现，茫茫沙海之中，同样孕育着种类繁多的沙生植物、昆虫与走兽，沙漠自有其蓬勃盎然的生机。我在腾格里沙漠里惊喜地发现了一种不知名的、形态近似茅草的植物，在清晨的微风轻抚下轻轻摇曳着鲜绿的茎秆，跳着属于自己的、倔强的生命之舞。沙漠中还生长着此地独有的特色植物花棒，植株长到近人高，形态近似灌木丛，枝条上缀满了粉紫色、状如凤蝶的小花，把枝头装点得热热闹闹，像一场紫蝶齐赴朝阳的盛装舞会。腾格里沙漠也着实担得起《中国国家地理》评出的“中国五大最美沙漠之一”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