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西津渡一游

金陵老庞

秋高气爽之日，我揣着闲心往镇江西津渡去，风里都裹着老街上晒透的桂香，连脚步都跟着慢了下来。

西津渡坐落在镇江主城西北部的云台山麓，正卡在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整条古街约莫八百多米长，街区总面积有六公顷上下，是顺着破山栈道建起来的历史遗迹，当年古建筑专家罗哲文先生来逛过，直接给它封了个“中国古渡博物馆”的美名。

它的岁数往上数足有一千四百多年，三国那会儿还叫“蒜山渡”，到六朝时，从京口到广陵的渡口航线就已经固定下来，从唐代开始就有了完备的渡口功能。上世纪八十年代起，镇江当地人就开始慢慢对西津渡古街周边做修缮保护，把这份津渡文化好好传下去，到2008年4月29日，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就正式对外开放了。如今街区里藏着3处国家级文保单位，还有38处省市级文保单位，昭关石塔、英国领事馆旧址、救生会、观音洞这些遗存，每一处都揣着几百年的老故事。

刚进街口就撞见一块沉实的赭褐色巨石，底下黑亮的碑面上烫着金闪闪的《西津渡赋》，字里行间把古渡千年的风烟都揉在了一起，我站着读了好一会儿，仿佛隔着纸页摸到了千年前渡口往来的船帆影子。

沿着石板路没走两步，连片的青砖老建筑撞进眼里，大红灯笼一串接一串挂在窗檐下，亮得暖融融的。老牌的镇江菜馆就嵌在这古色古香的楼里，旁边还挨着熟悉的连锁品牌，老传统和新烟火凑在一处，半点儿都不违和，反倒生出种奇妙的鲜活感。

我凑到菜馆门口望了望，红底金字的对联贴着门，底下立着的餐牌把东乡羊肉、西津素什锦这些本地招牌菜亮出来，看得我肚子里的馋虫先动了动，暗想着逛完街一定要进来尝尝地道的镇江味。

跨进菜馆门，迎面就是翠绿色大理石的前台，顶上悬着的绿底金字招牌亮堂堂的，后面圆洞柜里摆着零零碎碎的老物件，靠墙的冷藏柜里冰着冰可乐，暖融融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把人裹住了。

往菜馆的走廊走，白墙上挂着两幅水墨立轴，一幅画着秋菊伴石，题着“晚艳无人花自闲”，另一幅是疏瘦的寒梅，清劲的笔锋里满是江南文人的闲淡劲儿，等着吃饭的间隙盯着看了好久，心都跟着静下来。

绕到菜馆另一个出口，木格雕花的窗棂半敞着，风从门里钻出来，门口立着的餐牌上写着白汁鮰鱼、西津素什锦，刚出锅的鲜气好像隔着牌子都能飘到鼻子跟前。

再往古街深处走，撞见另一处老码头菜馆，飞檐翘角的门檐像振翅的鸟，青砖墙配着木格花窗，门口摆着的餐牌列满了镇江本地的老菜，古雅的门头看着就藏着不少传承下来的老味道。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就到了飞阁流丹的拱券门洞，台阶上上下下的游人慢悠悠走着，旁边沿街的小铺子摆着金山肉脯之类的本地吃食，风裹着香飘过来，满街都是慢悠悠的闲适劲儿。

转个身又撞见层峦耸翠的石拱门，穿门而过就是另一片小广场，不少游人歇着脚唠嗑，旁边的小铺摆着五颜六色的小玩具和文创，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漫在青石板路上。

拱门旁的高坡下立着一尊青铜古人像，旁边石碑上刻着蓝色的诗句，想来是千年前曾在西津渡留下足迹的诗人，他抬手指向江面的姿态，像还在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归舟。

街角的老铺子前摆着麦芽糖的小牌子，10元一袋的黄澄澄糖块堆在透明袋子里，架子上和墙上满满当当堆着旧连环画、老刊物，一眼望过去全是小时候翻着小人书的旧时光。

再抬头望飞阁流丹的拱门，长长的台阶顺着山势往上延伸，一层叠一层的拱门藏在深处，像一步步踩着往旧时光里走，旁边小铺的零食香混着草木气，太舒服了。

蹲在老铺跟前翻旧书，脚边摊着的书堆太让人惊喜了，《赤脚医生》《三国演义》还有线装的老医书，泛黄的纸页摸着软乎乎的，每一道折痕都藏着过去的故事。

随手翻开那本泛黄的《金瓶梅》下册，纸边已经浸出了旧的水渍，边缘卷翘的模样，不知道在多少人的手里翻过，沉得像揣着半段旧年月。

翻到那本封皮上手写着“金瓶梅 上”的册子，蓝边的标签磨得发毛，泛黄的牛皮纸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反倒比崭新的书多了说不出的温度。

脚边摞着的旧书摊得整整齐齐，光绪年间的线装本、泛黄的老小说挤在一处，连书脊上的磨痕都透着年代独有的质感，我站着翻了半天，舍不得挪脚。

墙上用夹子夹着的老画报更叫人挪不开眼，《大众电影》的旧封面、老版连环画的封皮，花花绿绿的颜色带着旧时光独有的质感，一下就把我拽回了小时候蹲在书店柜台前蹭书看的下午。

铺子深处的架子上还堆着满满当当的老书，《红楼梦》《水浒全传》一本挨着一本，还有不少文选和老杂志，摞得老高，像把大半段的近代文学史都摆在了眼前。

柜台的小格子上摆着福禄寿三星的老瓷像，背后靠着老算盘，旁边还有带着旧印记的老徽章，油润的包浆一看就是传了好多年的老物件，憨态可掬的模样看着就讨喜。

旁边另一尊鲁迅的瓷像坐在藤椅上，手边摊着书，身后是千手观音的老木雕，旧物凑在一处，像把不同年代的故事都揉在了这一方小铺子里。

架子上的老瓷瓶和纪念瓷盘摆得满满当当，印着旧时代印记的瓷牌靠在青花罐边上，釉色磨得温润，每一道花纹都记着过去的年月。

凑近了看那只大瓷牌，上面的旧图案清晰鲜亮，旁边青花罐上的人物纹线条流畅，老瓷瓶的釉色泛着柔光，摸上去滑溜溜的，满是岁月打磨出来的质感。

墙上挂着的老字画更是叫人挪不开眼，邓小平的织锦像、牡丹锦鲤的工笔画，底下摊开的超长合影老照片，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旧相纸泛着暖黄的光，沉甸甸的全是历史的分量。

把那幅长合影慢慢展开，边缘带着旧照片特有的卷曲，上面的字迹虽然淡了，却依旧能辨出当年的郑重，站在跟前仿佛能听见当年人群里的欢声笑语。

再凑近些细看合影，一排排身着制服的人站得整整齐齐，前排坐着的领导人神态从容，旧相纸的颗粒感里，全是半个多世纪前鲜活的瞬间。

照片里每一张面孔都清晰起来，有的带着笑意，有的神色郑重，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望过去，那些曾经滚烫的日子好像还在眼前晃着。

铺子角落还摆着一把白瓷大提梁壶，壶身上印着熟悉的旧图案，红漆的字迹依旧鲜亮，摆在一堆老物件里，透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质朴劲儿。

我慢悠悠从西津渡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刚买的麦芽糖，嘴里还留着镇江菜的鲜气，身后青石板路上的人影晃着，千百年的古渡风烟，就这么揉进了这慢悠悠的一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