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日：从一池碧水到一盏清茶
一、进山
明日立冬，今日却阳光明媚，天公作美，仿佛特意为这次出行铺好了路。久居斗室，人如盆栽，虽然枝叶尚在，根须却早已渴望泥土的气息。于是决意进山，去呼吸山林里蕴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把积攒了许久的浊气，统统交还给城市。
早饭之后，搭车来到习家池。车门一开，绿浪便扑面而来。这里位于襄阳城南，凤凰山与白马山之间的谷地里，是汉代习郁的私家园林，被誉为“中国郊野园林第一家”。一千九百多年的岁月，把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泓水都泡出了文化的味道。
进园不多远，便见习家祠堂。向左有一条偏僻小路，路口立着“谷隐寺”三个字。这是一座三层小楼的小院：左手是厨房，一位三四十岁、胖胖的妇人正在忙碌地准备斋饭，烟火气与檀香味奇妙地交融着；右边供着中国版的观音菩萨，妙善公主。一楼两间房，右屋里一胖一瘦两名和尚正念经，木鱼声笃笃地敲着，不疾不徐；左屋里供着佛像，摆放着水果供品，一切都干净、整洁、安静。我站在院外，没有走进去，那木鱼声却已进了心里，像山泉滴在石上，一声一声，把人心里浮躁的褶皱慢慢熨平。
随后，我们便沿着这条小路，开始上山。
二、登山
虽已临近立冬，山中却毫无萧瑟之气。树木郁郁葱葱，青竹依然翠绿逼人，只是偶尔在浓绿深处，闪出几树红叶、几树黄叶，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点染出季节转换的痕迹。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半推半就，山先把绿意守住，把秋色藏在袖中。
将近半年没有登山，一开始颇感吃力。呼吸不畅，胸口发紧，只能凝神静气，一步一息，慢慢向上。我甚至阻止妻子说话，不是不想听，而是每一口气都金贵，舍不得浪费在言语上。登山是一门学问：急不得，躁不得，你只能把自己交给山，交给一步一步的节奏。
渐渐地，身体苏醒了。呼吸顺了，汗出来了，脚步轻了，连心情都跟着敞亮起来，我竟然放开喉咙，在山道上唱起了歌。歌声惊起几只山鸟，扑棱棱飞进林子深处。那一刻忽然明白：人在城市里憋住的，山都会还给你。你交给山一口浊气，山还你一腔清气；你交给山一身疲惫，山还你满心欢喜。
途中，女儿三次要带我去看蛮王洞。前两次她都记错了路，第三次终于对了，却因山路湿滑、路途遥远，只好作罢。留一点遗憾也好，山 always 给人留一个再来的理由。此时，妻子已经先一步走到下山的路上，在前面等我们了。
途中竟偶遇同事杨志远、何华敏二人，也算山中奇缘。杨志远问：“刘先娥呢？”我说已走到前面了。后来与妻子会合，她说并没有见到那两位，想来是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茫茫大山，两条岔路，就是两种风景，这大约就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未必同路归”的注脚吧。
三、水库
继续下山，来到贾冲水库。
一泓碧水嵌在群山之间，静得像一面被岁月磨光的镜子。我们坐下小憩，拿出带的食物：韭菜盒子、鸡蛋、柚子。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坐在水库边吃来，竟有了山珍海味的感觉。饭香混着草木香，一口咬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人其实很容易满足，一个韭菜盒子、一瓣柚子、一汪碧水、一束阳光，便已“很满足”。
山里的好空气让人心旷神怡，烦恼尽消。晒着太阳，微风徐来，恍若仙人。忽而想起一句妙语：人一进山，就是“仙人”嘛，山边之人，可不就是仙？这个拆字的游戏里，藏着中国人千年的山林情结。从王子猷雪夜访戴，到苏东坡“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中国文人早就懂得：仙不在天上，在山间，在放下俗务、抬头看云的那一刻。
女儿意犹未尽，又独自去攀爬“虎头山”了。我们夫妇二人便在水库边静静等她。等待也可以是一种享受——有山可看，有水可望，有风可听。
四、诗心
闲坐无事，我踱到水边，看石上刻的名人诗句。
最动人的，自然是王维的《汉江临泛》：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一千三百年前，王维泛舟汉江，写下了“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这样的千古绝唱。天地辽阔，山色朦胧，襄阳的风光无限美好，诗人愿意与山翁一起，长醉不归。今日我就坐在王维吟咏过的这片土地上，隔着一千三百年与他共饮同一缕山风。襄阳是幸运的，一座城市，能被王维这样深情地赞美，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而我们今天进山的人，也是幸运的，王维笔下的“好风日”，原封不动地留给了我们。
旁边还有一首现代人的诗《末伏临贾冲水库》：
秋雨几番后，散怀来谷中。
湖浑鳞影渺，林密蛴声洪。
蔽日枝头叶，怡人水面风。
心随黄鸟起，冉冉响穹窿。
古人写汉江，今人写贾冲，写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人把心交给山水的那一刻。“散怀来谷中”，一个“散”字，道尽进山的真意，把心里的结打开，把怀中的郁散掉。
石上还有《三国演义》开篇杨慎的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站在水库边默诵，忽然觉得格外应景：浪花淘尽的是英雄，淘不尽的是青山。多少王侯将相都成了说书人的一段谈资，而眼前的山，依然青着；眼前水，依然绿着。
而最让我心口一热的，是石上那句朴素而深刻的话：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五、青山
细想起来，这句话说得再准确不过了。
全中国人民，当然包括襄阳人，越来越认识到健康的重要。休闲的时候，男女老幼进山攀登健身，呼吸山野气息，欢畅淋漓。无论是岘山、扁山，还是隆中山、鹿门山，每天都是游客络绎不绝，尤其是节假日阳光明媚的时候。你看那些上山的人：有拄杖的老人，有牵手的夫妻，有背着孩子的父母，有像我女儿这样意犹未尽还要再爬一座山的年轻人。山，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免费健身房、最大的天然氧吧、最大的心灵疗愈院。
绿水青山对健康的好处，哪里是金钱能衡量的？它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金山银山买得来药，买不来这满肺的清气；买得来健身房年卡，买不来这满目的苍翠；买得来保健品，买不来这一天的神仙心情。
习家池畔，谷隐寺旁，王维的诗句与今天的登山人，在同一片青山里相遇。原来所谓传承，就是这样——一千多年前的人爱这山，一千多年后的人还爱这山。山知道答案。
六、茶语
就在贾冲水库边，晒着太阳，还有一段意外的收获，听一位朋友聊起中国好茶。
他说，提起中国好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西湖龙井，觉得它是绿茶的天花板，甚至是中国茶的代名词。其实，这恰恰是最大的认知误区。中国有二十多个省份产茶，每个省都有自己的招牌：有的论历史是当年的皇家贡茶，论品质能跻身十大名茶，论产量远超知名产茶省，只是没做全国性的宣传，外人便不知情。
于是他细细盘点，我听得津津有味。
先说公认的第一梯队——名茶大省。
福建，堪称中国茶类最全的全能选手。很多人对福建茶的印象停留在铁观音和大红袍，其实福建几乎把所有茶叶的顶级选手都占全了：闽北的武夷岩茶，大红袍、肉桂、水仙，个个名头响亮，是乌龙茶的巅峰；正山小种是世界红茶的鼻祖，后来的金骏眉更是把红茶的精致感拉到了顶峰；闽南的安溪铁观音曾火遍大江南北，几乎是一代人对乌龙茶的集体记忆；闽东的福鼎白茶，近年热度一路走高，成了收藏与养生的热门。
浙江，名气最大的流量选手，但也是最容易让人误判的省份。西湖龙井名气太大，大到很多人以为浙江是中国第一产茶大省。其实浙江茶叶产量只排全国第六，比湖北、四川、湖南都低不少。除了西湖龙井，浙江还有安吉白茶、大佛龙井、径山茶，个个都是精品绿茶。浙江茶走的是精品路线，品牌做得好，全国人民都认，只是论产量和品类丰富度，排不到最前面。名气大于产量，是它最鲜明的特点。
安徽，最为低估的名茶大户。很多人对安徽茶只知祁门红茶，其实安徽是十大名茶扎堆的地方：黄山毛峰是绿茶里的顶流之一，太平猴魁堪称绿茶里的精品，六安瓜片更是独一份的片形绿茶，再加上祁红，一个省就占了四款十大名茶。可惜安徽茶向来低调，不擅营销，全国存在感远不如福建浙江，典型的实力大于名气。
云南，产量断层第一的王者。多数人提起云南茶只知普洱，其实云南的好茶远不止于此：滇红工夫是世界顶级的工夫红茶，浓醇蜜香，出口海外几十年，国际口碑极佳；还有月光白、晒红等各式特色茶，多到数不过来。
再说最颠覆认知的三个产茶大省，它们的产量加起来超过全国三分之一，很多人甚至以为它们不产茶。
第一个，就是湖北，产量稳居全国第三的隐形巨头。湖北一年产茶四十九万余吨，比浙江多一倍还多。代表茶是恩施玉露和宜红工夫：恩施玉露是中国为数不多的蒸青绿茶，鲜爽回甘，品质极高；宜红工夫当年与祁红、滇红齐名，享誉海外。为什么产量这么高却没名气？因为湖北茶大多做大宗原料茶出口，终端自有品牌少，说不定你天天喝的奶茶茶底，就是湖北茶，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坐在襄阳的山水间听到这段话，心里格外亲切：原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默默为中国人的茶杯供了这么多年的好茶。
第二个是四川，藏在西南的茶叶元老。年产量紧随湖北之后，排名全国第四。代表茶是蒙顶甘露、竹叶青、川红。俗话说“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蒙顶茶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贡茶之一，底蕴深厚；竹叶青近年也做得风生水起，是高端绿茶的代表之一。四川茶多在西南西北流通，全国性品牌不多，但单论品质和历史，一点不输东部省份。
第三个是湖南，黑茶和黄茶的双料王者。安化黑茶产量大、销得远；君山银针是黄茶里的天花板，也是十大名茶之一；还有古丈毛尖等好茶，典型的闷声产好茶。
更打破印象的是，别以为茶是南方专属，北方省份也有好茶。河南的信阳毛尖，是十大名茶，北方茶里最能打的选手，香气清高，喝过的人都夸。山东的日照绿茶，有独特的板栗香，叶片厚、耐泡度高；纬度高，茶树生长慢，内含物质更丰富，喝起来浓醇爽口，在北方口碑极好。陕西产量居然排全国第十，陕南气候湿润，种茶历史悠久，紫阳毛尖富含硒元素，特色鲜明，早就悄悄惊艳了许多老茶客。
朋友最后总结的那句话，让我回味良久：聊这么多，不是为了比出高低输赢，而是想告诉大家，中国的好茶远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每个省份的气候、土壤不一样，做出来的茶各有风味，福建的乌龙茶香气高扬，云南的普洱茶醇厚，湖北的绿茶鲜爽，河南的毛尖清鲜，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不适合自己的口味。
我听着，喝着随身带的粗茶，忽然觉得这杯中滋味也变了。原来一片小小的茶叶背后，是一整片绿水青山，是恩施的高山云雾，是蒙顶的千年贡园，是信阳的淮河南岸。你喝下的每一口茶，其实都是一座山的馈赠。
七、归途
女儿从虎头山下来了，额头上带着汗，眼睛里闪着光。一家人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回头望，贾冲水库静卧在群山之间，夕阳把水面染成碎金。谷隐寺的木鱼声似乎还在耳边，王维的诗句还在石上，朋友的茶话还在心里。一天之中，我登了一座山，看了一池水，读了几首诗，听了一堂茶课，遇见了几位故人——看似散淡，实则满载。
细想这一日所历，竟有一条清晰的红线贯穿始终：
山与茶，本是一体；绿水与金杯，原是一家。
谷隐寺的僧人在青山里修行，念的是经；王维在汉江边修行，写的是诗；今天的我们在山路与茶香里修行，求的是健康与安宁。庙堂也好，诗行也好，茶盏也好，说到底，都是人与绿水青山对话的方式。
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今天我才算真正读懂，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写在我们每一天生活里的真理。山给了我们清新的空气、强健的体魄、安顿的心灵；水给了我们灌溉的稻田、丰美的物产、澄清的倒影；而这一片片青山绿水，又孕育出了恩施玉露、信阳毛尖、武夷岩茶……化作杯中清香，滋养着亿万中国人的日常。守护好这山这水，就是守护我们自己的生命与未来。
明日立冬，冬天就要来了。但我知道，襄阳的山，四季常青；襄阳的水，日夜常流。来年开春，我还会再来，那时山花烂漫，新茶初发，又是另一番“天上人间”。
晒着太阳，微风徐来，人在天地间，鸟声鸣鸣。忽然觉得：
这一日山中所见所闻所想，一切尽在青山绿水间，一切都在这一盏清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