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源墓看东北移民

淡淡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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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的东北行，最令我耗时费神、生出写作冲动的，是在辽宁省博物馆和鞍山、辽阳两市博物馆看到的一则明代历史人物介绍。鞍山倪家台崔源家族墓园的发掘，揭开了一段明代东北戍边史实，其时间跨度几乎占明朝统治时长的一半；这段历史填补了《明史》无传的空白，也解开了我对奴儿干都司的历史盲点，让我对东北移民的历史演变过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了解到，崔氏族墓肇始于明初。墓园共出土墓志铭七方，连同夫人、子孙墓葬，总计十九座。家族世系大致如下：崔源（1392—1450），辽东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昭勇将军；其子崔胜，官至都指挥使，从二品；孙崔鑑，授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崔鑑长子、四代孙崔哲，进士出身，官至监察御史，正三品；崔鑑次子、四代孙崔贤，都指挥佥事、辽阳副总兵，三十八岁战死；崔贤之子、五代孙崔世武，由武举升任都指挥同知，掌辽东都司印，从二品，镇国将军，卒于嘉靖丙戌年（1526）。

崔源墓志铭约五百多字，记述了他一生的成就。家族起源博陵崔氏，其祖曾任元代沈阳安抚司镇抚，明初率众来归，是辽东当地望族。崔氏为军旅世家，累世为官，声名显赫。但整个墓园及其墓葬结构，均为土坑竖穴，随葬品相当简陋，让我看到了崔氏一门的忠贞清俭。

崔氏家族《明史》无传，《辽东志》记载有限。这批考古发现印证，奴儿干地区最初隶属于治所在辽阳的辽东都指挥使司，永乐七年又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和松花江流域等广大区域。这为考察明朝对该区域的版图治理，提供了珍贵可靠的第一手资料，也是这段历史的明证。

我看到崔源墓志提及：“永乐九年，同钦差大臣亦失哈（亦信）北赴奴儿干立都司衙门，设都指挥等官，抚绥当地吉列迷和库页岛居民。于衙门附近建永宁寺，并立永宁碑……”“宣德元年，同太监亦信下奴儿干等处诏谕，进指挥佥事。”《明实录》载，宣德二年九月，崔源升辽东都指挥同知。崔源累次出使奴儿干，上嘉其劳。我很感兴趣的是，中学时学到明朝在东北设立奴儿干都司，只是一笔带过，没能理解；后来我还查过《中国大百科全书》，看到明初继承前代版图，设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管辖黑龙江、精奇里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流域和库页岛等区域的重要记载。可惜文字极少，只看到“此地不生五谷，不产布帛，畜养惟狗，或野人”。《辽东志》也仅有“奴儿干都司先名远三万户府，前代无考”一句，实在不解渴。

崔源墓志进一步见证了我国对东北边疆管辖的实物资料，标志着明朝统一东北并已建立较为稳固的基础。使东北各地各种势力相继归附，对巩固边疆治理有着重要意义。

我在鞍山的历史资料里看到，明朝为加强奴儿干地区的管理，先后设置三百多个卫、二十四个所，经常派出官员前去“宣谕”和“招抚”。崔源及其子孙就是明廷派遣的官员。他们世代戍边的事迹，与永宁寺碑文相互印证，证明奴儿干地区早就是中国领土。

说起墓园，好奇心驱使我专门走访了所在地方，还有一段趣闻。坐落在千山脚下，有百十户人家的这个山村，叫倪家台。村东山坡上早年四周有石砌围墙，园内并列三个土丘。中间封土较大，两旁有石人、石马、石虎，一直排到村口，有一里多长。村里人称此地为“石马沟”，墓地称为“倪阁老坟”。

只可惜民国初年，被盗墓贼挖开，不见金银财宝，却露出了两块碑石片。后经当时“辽阳古物所”鉴定为“昭勇将军崔公墓志铭”。

1975年辽宁省博物馆文物队和鞍山市文化局文物组发掘时，出土了崔胜于景泰元年（1450）为其父置办墓地的买地券一方，大家才知道被叫了几百年的“倪阁老”原来是“崔阁老”。说来也怪，村里有几十户崔姓人家，却无一户姓倪的。我问几位长者，知道真相后为什么不改回来，他们却说：“都叫了几百年了，不改也挺好，改过来反倒适应不了。”村民商议后多数同意维持现名不改，真是谬之又谬啊。

这几位崔姓村民的先祖，与崔源同宗。村中崔氏分三支：两支是后来移民迁入，一支是崔源的直系后人定居于此。他们同属博陵（今衡水一带）崔氏一脉，几经迁徙落籍此地。一位老者特意取出族谱给我翻看。族谱始修于清顺治八年（1651年），源出山西平度崔家集，分旧谱、新谱两册，新谱是族人近代续修而成。征得老人同意，我抄录下其中字辈，盼日后能寻到同根同源的后人。

基仲万世文，德秉宏天云。

宗连庆尚广，启治政长庭。

哲理义育群，厚积博发兴。

开进振华锦，盛业英才增。

彦承经纬科，铁立焕贵昌。

顺执登宝殿，金源久吉康。

老者告诉我：“如今留在村里的崔姓族人已经不多，大多迁居外地或是迁入城市。改革开放以前，村里将近一半人家都姓崔。”

我的先生也姓崔，他家先祖的墓地同样在倪家台，这也是我此行想要厘清他与崔源一支历史渊源的主要缘由。先生祖上同属博陵崔氏，是清代从山东循着族人迁徙的足迹来到东北，落籍倪家台的。先生的先祖曾接连三代出任本村村长，最后一任便是先生的太爷爷。他是村里仅有的秀才，深得乡邻信赖爱戴；又因民国建立之后依旧保留发辫，乡人都称他“崔小辫儿”。彼时日本对东北的统治已濒临末路，苛捐杂税繁重，土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他便带领族人迁出此地。祖坟依旧留在倪家台，每到清明，族人便从四面八方赶来祭祖相聚。先生是这一支的第六代掌门人，在家谱里属“启”字辈。

我翻阅史料得知：明代以前，东北仅有少量少数民族原住民。洪武年间，有三十九万戍边军士连同家眷在此定居；大规模移民潮兴起于明中期，在1542年至1578年间，约有两百万移民自山东渡海前往东北。

通过近一个月的研究学习，我基本理清了东北从荒蛮争属到兵精粮足的历史演变过程。清朝初年曾颁布《辽东招民开垦条例》，鼓励关内百姓到辽东开荒，奖励土地、耕牛，大批汉人迁入辽南地区。后来清廷把东北看作满清“龙兴之地”，废除招垦令，实行封禁政策。但依然挡不住关内移民流入，这就是“闯关东”，汉人自此在当地占了多数。

晚清东北全面开禁，迎来又一波移民高峰。封禁放开后，移民里山东人最多，山东、河北两地合计超过八成，还有少量河南、山西、苏北灾民，五十年间移民达到一千八百多万。迁徙分两条路线：陆路从山海关徒步北上，去往辽西、吉林、黑龙江；海路从烟台、威海乘船渡过渤海，抵达大连、营口，再去往东北各地。

民国成立后的二十年间，掀起第二次移民热潮，又有一千余万人来到东北。九一八事变后，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移民规模回落。整个清代至民国，闯关东移民累计三千万人，二百万人定居于此，构成东北人口主体。同时，也有朝鲜族难民迁入，是东北朝鲜族的主要来源。

建国后，国家主导北大荒国营农场开发、重工业基地建设，大批知识青年到黑吉两省上山下乡插队，一部分人留居东北。这些技术人才与青年知识分子的到来，打下了人才基础。东北成为全国粮仓，推动矿山、铁路和现代工业发展，也抵御了外来势力的渗透。如今汉、满、蒙、朝等各族文化交融，方言和民俗大多源自闯关东移民文化。

民族认同，文化融合，是我们国家历朝历代江山一统的执政根基。移民政策是治国固边的重要举措。我的祖辈也是山东人闯关东的历史见证。我和先生退休后又随儿子定居在广州，延续着东北移民文化传统到了岭南，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谢谢朋友们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