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同华严寺

草原上的格桑花

　　大同华严寺之所以名扬海内外，是因为它有着辽金艺术博物馆之美誉。木构殿宇，壁画与彩塑是这座古寺最动人的艺术珍宝。上寺大雄宝殿是国内现存辽金体量最大的佛殿，金代重修，殿顶的琉璃鸱吻，是国内古建里尺寸最大的琉璃吻兽。下寺薄伽教藏殿是原汁原味的辽代原构，属于“八大辽构”之一，殿内环墙的壁藏与凌空的天宫楼阁，小木作精巧绝伦，被梁思成先生称作海内孤品，是研究古代楼阁营造的实物模型 。

　　步入上寺大雄宝殿，目光首先被四壁恢弘的壁画吸引。整面墙壁铺开八百余平方米的画卷，二十一幅巨幅彩绘相连，五千余人物错落其间，讲述佛国流转的故事：七地九会的说法盛景、达摩传法、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水月观音与千手千眼观音次第显现。画师以矿物颜料敷色，沥粉贴金，云雾山石为界，将万千人物安置在同一个浩瀚佛国里。明王怒目威严，罗汉沉静安然，菩萨衣袂婉转，每一张面容、每一道衣纹都各有情态，繁而不乱，富丽而庄重。殿顶方格天花顶棚之上，龙凤仙鹤、缠枝花卉的彩绘排布有序，纹样无一重复，仰头望去，满目流光，是清代壁画里难得的上乘之作。殿内的诸天塑像同样别具匠心，造像微微前倾，铠甲纹饰刻画细密，神态刚猛肃穆，带着辽代塞外雄浑的气韵，与壁画交相辉映。

　　转入下寺薄伽教藏殿，这里便是辽代彩塑的殿堂，是中国雕塑史上熠熠生辉的瑰宝。佛坛之上，二十九尊辽代原塑静静伫立。以三世佛为中心，菩萨、弟子、供养童子排布成一场讲经的盛会。诸佛端庄沉敛，菩萨丰腴温婉，衣纹如流水垂落，璎珞配饰精巧繁复，兼容唐宋的雅致与辽地的雄健。而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尊合掌露齿菩萨。她身姿侧转，重心轻移，赤足立于莲台，双手合十，唇角扬起，带着一抹鲜活会心的笑意，打破了佛造像一贯的清冷肃穆。这一笑，把人间少女的灵动温柔揉进泥塑之中，被称作东方维纳斯，是辽代工匠最浪漫的落笔。塑像残存的古彩与贴金历经九百余年，依旧温润，每一处线条都拿捏着自然生动的分寸。殿内环墙而立的三十八间辽代壁藏、凌空飞架的天宫楼阁，小木作雕刻玲珑精巧，斗拱繁复，如同把天上的琼楼，复刻在了佛殿之内，与彩塑共生，堪称海内孤品。

　　一殿壁画浩瀚，绘尽佛国万象；一堂彩塑传神，藏尽辽代风骨。在这里，颜料凝固了时光，泥塑留住了笑意。工匠们以笔墨刀凿，把信仰、审美与时代气息封存，跨越千年，依旧可以让观者直面这份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走出殿门，檐上风铃轻响，方才壁画里的万千法相、菩萨那一抹温柔的笑容，久久留在心底。

　　华严宝塔是国内第二大纯榫卯方形木塔。木塔层层向上，檐角舒展，抬眼便见斗拱勾连，木色沉静，仿佛托举着一方云天。而塔下深藏的地宫，是另一个震撼人心的铜铸佛国，以百吨纯铜铸就，从穹顶藻井、立柱四壁，乃至脚下地板，尽为铜雕，浑然一宫 。四壁绵延的铜雕壁画，是地宫无声的经卷。以錾刻、浮雕在铜板上铺展开佛陀一生的佛传故事，乘象入胎、树下诞生、苦修证道、说法渡众，一幕幕依次铺陈开来 。祥云卷舒，飞天衣带临风，供养人神态恭谨，深浅起伏的纹路，把叙事藏进铜的肌理之中。不同于纸上丹青，铜壁画有厚重的立体感。光线缓缓抚过凸起的轮廓，阴影随脚步流转，每一道錾痕都清晰可见。画面繁复却条理从容，人物疏密错落，动静相生，和一旁林立的千佛彼此呼应，一壁一故事，一纹一慈悲。整座铜宫，便借着这连绵浮雕，把华严世界，缓缓铺展在游人眼前。

　　在华严寺，一边是大雄宝殿辽金巨木的磅礴筋骨，一边是薄伽教藏殿彩塑藏着的人间温柔。古建的雄浑，造像的灵秀，在此相融共生。千百年时光流过，木柱风化，彩绘褪色，可那一抹菩萨的浅笑，依旧能穿过岁月，静静与来客相逢。走出寺门，晚风漫过檐角风铃，方才在殿中感受到的震撼，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