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月末的一天,索道把我稳稳地托上篁岭。走出索道站的片刻,村子就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白墙,黛瓦,马头墙一叠一叠从山坳里涌上来,挂在这片崖壁之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接住檐角滴下来的秋光。人说篁岭是 "挂在山崖上的村庄",我看不如说,它是被秋天轻轻抱在怀里的村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软软地,正是一天里最好的时辰。我沿着天街往上走,青石板被千百双鞋底磨得温润。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晒匾里那一整片浓烈的颜色,红的辣椒、黄的皇菊、橙的柿子,密密匝匝铺在竹匾里,像大地打翻了调色盘,而是那些在颜色间忙碌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女子正把刚洗净的辣椒一捧一捧放进匾里,腰微微弯着,侧影被夕光勾出一道金边。她不像是在劳作,倒像在给这座古村上最后一遍颜色。我举起手里的相机,没支三脚架,屏住气,按下快门。快门声很轻,轻得像一枚柿子落在草垛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也许这些晒秋的人,早习惯了他人的镜头。可就在那一瞬,我忽然想,这镜头里的一动不动,到底是真的坦然,还是篁岭几百年来,女人面对这个世界的习惯姿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篁岭因地无三尺平,先民们才在屋檐下、窗台上搭起晒架,用竹匾架晒一年的收成,好让"秋收冬藏"四字落地成真。春晒竹笋蕨菜、夏晒干菜辣椒、秋晒果蔬皇菊、冬晒腊肉乡俗,这晒架上的四季,其实多是女人的手在翻动。男人下地,女人晒秋;男人把收成挑回来,女人把收成变成家里经得起年月的光景。篁岭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铺天盖地的色彩,而是色彩背后,一双双把丰收一匾一匾晾起来的、温热的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顺着晒楼往高处的平台走,又遇见一位。她站在屋脊下的木晒架边,骄傲的向我们展示着属于她们的收成。她忽然回头,朝远处喊了声什么,声音脆生生地落在山谷里。我不知道她喊的是孩子,还是丈夫,只看见她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那是把一年的太阳都晒进日子里的女人,才有的神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陶潜有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千百年来我们读到这句,想到的总是归隐的诗人和他的田园。可篁岭的下午,我看着这些秋娘们把一匾匾秋天的收获端上晒架,忽然觉得,那"悠然"二字,大约也属于她们,只是她们见的,不是南山,而是山下的炊烟、山上的霜色,是自家屋檐下那一匾一匾、够一家人吃过冬日的踏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阳一寸一寸地斜下去,晒匾里的颜色却愈发热烈。红椒在光里发亮,像烧透了的炭;皇菊铺开金黄,像把整个秋天摊平了给你看;柿子悬在枝头,红得沉静。那些秋娘,从这座晒楼到那座晒楼,从这条巷到那条巷,忙碌着,说笑着,把篁岭一天里最后的秋,一寸一寸地收进匾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收了相机,没有再去打扰她们。山风起了,檐下的辣椒串轻轻碰撞,满村都响着一种细碎而富足的声音。我明白了,篁岭的秋天为什么这样动人,不是因为谁把秋天画了出来,而是有一群女人,愿意用一生的力气,把最平常的收成,晒成了最隆重的秋天。秋娘们还在晒着,她们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已经成了这座山崖上,最美的一抹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