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盏粗茶,说尽中国好茶

@南翔

<p class="ql-block">美到极致是自然</p><p class="ql-block">——从一盏粗茶,说尽中国好茶</p><p class="ql-block">引子:一杯粗茶,胜似顶级</p><p class="ql-block">我曾在一片竹林深处,误入一座破败的道观。太岁殿里,一位老道士给我倒了半杯茶,缺了口的粗瓷杯,温的,不烫不凉,茶色很淡,闻着有股野山茶的清香。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竟怔在那里。</p><p class="ql-block">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不是龙井的鲜爽,不是金骏眉的温润,甚至算不上“好喝”两个字能概括的。它只是干净,只是自然,像山风穿过竹叶,像溪水流过卵石,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p><p class="ql-block">多年饮茶,我喝过不少名品,经手过一些老茶盏、老茶具,可回想起来,最难忘的竟是那一杯粗茶。未经工业加工的原生态山茶,配以山中泉水冲泡,滋味虽未必名贵,却胜似顶级。这一口茶,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茶是什么?水是什么?器又是什么?我们喝茶,究竟在喝什么?</p><p class="ql-block">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句,美到极致是自然。</p><p class="ql-block">一、茶之本:一片叶子的天性,万千省份的风土</p><p class="ql-block">要讲清楚那杯粗茶为何动人,得先把茶这件事说明白。</p><p class="ql-block">从植物学讲,茶是山茶科山茶属的植物,与油茶、山茶花是亲戚。茶树分乔木、半乔木、灌木三种,乔木能长十几米高,云南的千年古茶树便是;灌木一人多高,如今大部分茶园皆属此类。我们喝的,主要是茶树最嫩的部位——一芽一叶到一芽三叶,这里头茶多酚、氨基酸含量最丰,喝起来鲜爽有味。</p><p class="ql-block">从化学讲,一片鲜叶,七成五是水,两成五是干物质。决定茶之滋味的,不过四样:茶多酚占干物质的两到三成半,负责涩味与收敛感,是茶喝起来“有劲”的来历;氨基酸负责鲜与甜,含量越高茶越嫩越鲜,春茶贵过夏茶,道理在此;咖啡因负责苦味与提神,它与茶多酚结合,释放缓慢,故茶之提神是徐徐而来,不像咖啡那般陡起陡落;还有占比仅约万分之一却作用最大的芳香物质,豆香、花香、果香、蜜香,皆是它在暗中施展。</p><p class="ql-block">从工艺讲,同样一片鲜叶,因发酵程度不同,化作六般模样:绿茶不发酵,锁住鲜爽,是春天的味道;白茶微发酵,不揉不炒,最接近叶子的本来面目;黄茶轻发酵,多一道闷黄,喝的是醇和;乌龙茶半发酵,轻则如铁观音的花香,重则如大红袍的岩韵;红茶全发酵,涩化作醇厚;黑茶后发酵,越陈越醇,喝的是时间。</p><p class="ql-block">而这六般模样,又散落在中国二十多个产茶的省份里,长成了各自的风土。很多人说起中国好茶,第一反应就是西湖龙井,觉得它是绿茶的天花板,甚至是中国茶的代名词。其实这是最大的认知误区。每个省都有自己的招牌茶,只是没做全国性的宣传,外人便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先说公认的第一梯队。福建堪称中国茶类最全的全能选手:闽北的武夷岩茶,大红袍、肉桂、水仙,个个名头响亮,是乌龙茶的巅峰;正山小种是世界红茶的鼻祖,后来的金骏眉更是把红茶的精致感拉到了顶;闽南的安溪铁观音曾经火遍大江南北,是一代人对乌龙茶的集体记忆;闽东的福鼎白茶近年热度一路走高,成了收藏与养生的热门。浙江是名气最大的流量选手,西湖龙井的名气大到让人以为浙江是中国第一产茶大省,其实它的产量只排全国第六——好在还有安吉白茶、大佛龙井、径山茶,走的都是精品路线。安徽是最被低估的名茶大户,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再加上祁门红茶,一个省就占了四款十大名茶,实力大于名气。云南则是产量断层第一的王者,普洱之外,滇红工夫是世界顶级的工夫红茶,浓醇蜜香,出口海外几十年。</p><p class="ql-block">再看三个最颠覆认知的省份。湖北一年产近五十万吨茶叶,比浙江多一倍还多,稳居全国第三,代表茶恩施玉露是中国为数不多的蒸青绿茶,宜红工夫当年与祁红、滇红齐名,只是湖北茶大多做了大宗原料,说不定你天天喝的奶茶茶底,就是湖北茶。四川紧随其后,“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蒙顶茶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贡茶之一,竹叶青、川红皆是好手。湖南的安化黑茶销得远,君山银针是黄茶里的天花板,都是闷声产好茶的主。便是北方,也不乏好茶:河南信阳毛尖是十大名茶里最能打的北方茶;山东日照绿茶有独特的板栗香,纬度高、生长慢,内含物质更丰富;陕西的紫阳毛尖富含硒元素,早已悄悄惊艳了不少老茶客。</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一路数下来,便可明白:茶的一生,说到底是一场“加工”与“天性”的博弈,而好茶的版图,是一场“名气”与“风土”的错位。工艺越重,人手介入越深,茶的形态越是繁复;名气越响,人赋的成分越多,离叶子本身反倒可能越远。那杯山观粗茶,几乎未经任何干预,鲜叶采下来,晾干即是,茶多酚还带着草木的本性,氨基酸还留着山地的清气,芳香物质还裹着云雾的湿意。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它是被“留住”的。</p><p class="ql-block">老道士那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的是水,说的又何尝不是茶:“它本身是自然而然的,它的作用和定义都是我们给它赋予的。”茶在名山上,你就说它是千金的龙井;茶到了无名荒坡,你就说它是喂牛的野叶。可叶子本身,只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呼吸、飘落。它的价值,一半是天地给的,一半是人赋的。野山茶没有“赋予”,所以剩下的是全然的“天地”。这便是那杯粗茶动人的第一重来历。</p><p class="ql-block">二、水之德:不知其善,方为至善</p><p class="ql-block">再说水。</p><p class="ql-block">《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古人烹茶,先讲水。陆羽《茶经》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泉水漂浮物少、矿物质适中,清冽活泛,最能发茶之真味。为何?因为水不与茶争。好水入盏,不夺茶香,不掩茶色,不扰茶味,它把自己退到茶的背后,让茶成为茶。这是水的谦德,也是水的能耐。</p><p class="ql-block">那日在破观,老道士与我论水,说了一番令我终生难忘的话。我引经据典,说“上善若水”是至高的道德,是水有利于万物、滋润万物、奉献自己、不争名利。他却说:他也搞不清水利万物还是不利万物,这有利不利,水自己决定不了,也分不清楚。“你去问水,水也不知道。水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我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水在江海,你赞它大气磅礴;水入茅厕,你嫌它污秽不堪。可水本身没有变过。它的善恶、高低、贵贱,全是人贴上去的标签。它不纠结,不分别,只顺着地势,该去哪去哪。它不是消极地“随它去”,而是积极地“该干嘛干嘛”,只是心中没有那个“我”。</p><p class="ql-block">茶人常言“水为茶之母”。何以故?因为水最像道,它成全一切,又不居功。一盏好茶,茶是主角,水是看不见的功臣;可若水坏了,再好的茶也救不回来。粗瓷杯里那杯山泉冲的野茶,之所以胜似顶级,一半的功劳在这水上。城市里的名贵茶席,用的是过滤又过滤的纯净水,干净倒是干净,可那水里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抽走了魂。山泉水中带着岩石的矿物、竹林的清气、苔藓的微甘,它不是“空白”的水,它是“活着”的水。用它泡茶,茶与水相认,如故人重逢。</p><p class="ql-block">水不知善,人自扰之。好的茶汤里,水是不被察觉的;正如最高明的美,是不觉得它在美的。</p><p class="ql-block">三、器之境:粗瓷杯里的“大象无形”</p><p class="ql-block">第三说茶器。</p><p class="ql-block">我搞了一辈子收藏,经手过不少老茶盏、老茶具。建盏的兔毫、汝窑的天青、成化的薄胎,确实是人间至美。可我越来越觉得,器物之美有两个层次:一在工,二在境。工之美,是人力的极致,釉色千变,刀工万缕,令人叹为观止;而境之美,是器物与茶、与水、与人浑然相忘,器不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成了茶汤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那道观里一只缺口粗瓷杯,论工,不值一钱。可它盛着温热的野山茶,捧在一双爬满老茧的手里,递给一个口渴的旅人,那一刻,器与茶、水、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杯子不觉得自己粗,茶不觉得自己野,喝水的人也不觉得受了怠慢。天地之间,只有“喝一口茶”这一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p><p class="ql-block">老道士说:“你的心里没有坏,当然就没有好;你的心里没有金碧辉煌,自然就没有破败荒凉。”金盏银壶,是因为心里先有了“华贵”,才显得粗瓷“寒酸”。心里若无高下,粗瓷便是至器。所以老子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最极致的器,是让人忘了器;最极致的美,是让人忘了美。</p><p class="ql-block">但须说清楚,这不是说粗陋即美、破烂即道。粗瓷杯若配的是速溶茶粉、自来水,便只剩下寒酸,毫无境界可言。器之美,在于“称”——器称茶,茶称水,水称境,境称人。寺院里的粗陶、文人的紫砂、宫廷的官窑,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皆是自然。自然不是一种样式,而是一种恰当:不多一分雕饰,不少一分诚意。</p><p class="ql-block">同为一棵茶树的鲜叶,做绿茶是豆香,做乌龙是花香,做红茶是蜜香,工艺自有其妙;可工艺的最高处,是让人看不出工艺,像天成的一样。茶器亦然,最高明的匠人,是把“匠心”藏进“天趣”里。这正是中国人千百年的生活美学:虽由人作,宛自天开。</p><p class="ql-block">四、境之要:喝茶的心境与分寸</p><p class="ql-block">茶、水、器,三足鼎立,可撑起一盏好茶的,还有第四足,人心。</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寒夜客来茶当酒”,物质可以替换,那份从容的心境却骗不了人。老道士论“上善若水”,先答了一句看似荒唐的话:“早上起来刷了牙,练练功,就吃饭,也别吃多了。上午做做事,中午吃点东西,下午睡睡午觉,晚上聊聊天散散步,就睡觉了。”我初听以为是混日子,后来才懂,这不是流水账,这是不纠结,不纠结于比较,不纠结于评判,不纠结于“我是不是不够好”。喝茶亦然。</p><p class="ql-block">今人喝茶,太多纠结:纠结山场、纠结年份、纠结谁是正宗、纠结这泡值多少钱。茶还没入口,心已经满了,再好的茶汤也进不去。聊到各省名茶,也要争个高低输赢,其实大可不必。福建的乌龙茶香气高扬,云南的普洱醇厚,湖北的绿茶鲜爽,广西的花茶香浓,河南的毛尖清鲜,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不适合自己的口味。买茶不必只盯着那几个响亮的名字,觉得有名的就是好的,不知名的就是劣的——每个省份的气候、土壤不一样,做出来的茶各有各的风味,正如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天性。</p><p class="ql-block">而那破观里的粗茶之所以是顶级,正因为喝茶的人不设防。山行半日,嗓子发干,一盏温茶递来,只是渴了就喝。“口渴”这个最朴素的理由,成了最好的茶境。</p><p class="ql-block">所以我们讲茶学、器物、生活美学,说到底就想说清一个“分寸”:喝茶不必攀高,也不必故作清贫;不必懂到能背出茶多酚的含量,也不必浅到只剩一个“牛”字可夸。茶往浅了说,是日常一口滋味;往深了说,藏着草木的天性、匠人的手艺、待人接物的诚意。有客来,泡茶;无客来,也泡茶,泡得起名品,感恩天地造化;只得粗茶,也喝出草木本心。浓淡由它,冷暖自知,是为分寸。</p><p class="ql-block">老道士住破观,穿破袍,喝粗茶,可他不觉得自己穷,也不觉得别人富。他不是在忍受清贫,他只是在过日子。日子本身,就是那盏茶。</p><p class="ql-block">结语:去掉那个“上”字</p><p class="ql-block">回头再想老子那句话:“真正的上善,就是要你把这个‘上’字去掉。善则足矣。”</p><p class="ql-block">老子怕人不懂,安个“上”字,告诉你这是最高境界,你才肯去追。等你真懂了,就知道本没有什么“上”,也没有什么“下”。茶就是茶,水就是水,器就是器,你就是你,各安天性,各尽其分,相激相融而不相夺,便是一盏顶级的茶。</p><p class="ql-block">所以,最好的茶是什么?是茶留住了叶子的天性,水成全了茶的本味,器恰当而不喧宾,人心从容而不较劲。四者相遇,如水归水,如叶归根,没有一处刻意,没有一处勉强,这便是自然,这便是道。中国的好茶远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可无论它出身名山还是荒坡,盛在官窑还是粗瓷,识得它的方式从来只有一个:放下高下之心,喝便是了。</p><p class="ql-block">美到极致,不是金碧辉煌,不是千金难求,而是一个秋日的午后,竹林深处的破观里,一个老道士把一盏温热的粗茶推到你面前,说:你口渴不?喝点茶吧。</p><p class="ql-block">水不知善,茶不言贵,器不自矜,人无所争。</p><p class="ql-block">夫唯不争,故无尤;夫唯自然,故至美。</p><p class="ql-block">愿我们都能在滚烫的人间,修得这一盏如水之心,不在高处争锋,不在低处自怜,只是顺着自己的地势,安安静静地,泡一壶茶,流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