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捶布石和棒槌

叁点壹肆.桐柏红

卷首语

奶奶生于1921年，2021年恰逢百年诞辰。彼时落笔成文，追忆她平凡而厚重的一生。今重新整编梳理，留存岁月真貌。

奶奶的百年，是跨越沧桑的一生，更是一部质朴的乡村田园生活史。她扎根乡土，一生勤苦、善良敦厚，历经人间风雨，守尽烟火寻常。

透过她的人生轨迹，得以回望旧时光里的乡村百态、烟火冷暖。谨以此系列文字，定格过往，珍藏家风，留作永久怀念与念想。

难忘的田园岁月｜捶布石和棒槌

乡下的声响多，最叫我忘不了的，便是河边那一阵一阵“梆梆”的捶布声。声音不高，可结实，一年年跟着河水流，刻在脑子里，一想，吴庄河边的光景就清清楚楚地冒出来。

村东头那条小河，岸边摊着一大片捶布石。长年叫河水冲、布料磨，石头滑润，摸上去温温的。最打眼的一块，大半截泡在水里，是块青石碑，刻着“道光年间”四个隶书字。流水磨圆了边角，字还认得，安安稳稳立在河里，像个不爱说话的老人，日夜听河水不停。

河岸长着一棵老垂柳，岁数不小。春天一到，抽出来嫩条，轻悠悠扫着水面。柳根盘根错节，一大片铺在岸边上，密密层层，像厚毯子，扒住泥土，吸着河水。柳荫底下，一方石砌的平台，多少代人踩来踩去，台面磨得发亮。这地方热闹，女人们来浣衣捶布，小孩在边上跑着玩，过路的汉子，也愿意停下脚，歇口气，扯几句闲篇。

春日河边，一片生机

积雪化干净，河水凉丝丝的，带着山里头的寒气。柳树冒出一点嫩黄芽苞，睡够了似的慢慢睁开眼。奶奶常说春水软，最适合洗衣。天还蒙着一层薄雾，她就挎上竹篮往河边走。

篮子里头，堆着攒了一冬的衣裳。父亲下地穿的粗布衫，母亲做饭系的蓝围裙，还有我们几个孩子爬树蹭破的裤衩。件件衣裳，都装着平日里过日子的零碎事儿，拿到河边好好捶洗，又能接着穿。

奶奶那根枣木棒槌，跟了她三十年，算是她的老伙计。握柄的地方，常年手掌攥着，磨出一道深凹，刚好卡进她的掌纹。先把衣裳泡进冷水，不多一会儿，她一双手冻得通红，也不说一句冷。浸透了，摊平在捶布石上，抹上自家熬的土肥皂。皂角、草木灰混上猪胰子熬出来，去污管用，闻着是淡淡的草木味。

“梆！”头一下轻轻落下去，像叫醒安安静静的小河。紧跟着梆梆梆一连串响，节奏忽快忽慢，像春天一段调子柔和的小曲。奶奶捶布有分寸，棉布下手轻，好比哄小孩子；粗布床单可以多用点力气，也得捶匀。她总念叨，春里捶布，就像春雨，柔，可是管用。

我常在旁边蹲着，看柳絮飘到水面，棒槌一上一下起落。捶布声，布谷鸟的叫唤，再加上河水哗哗，凑成河边春天独有的动静。

盛夏柳荫，热气里的热闹

夏天日头毒，柳荫便是河滩最好的凉快地方。知了在柳梢不住地叫，河水晒得温乎，捶布的声响也跟着热闹起来，跟盛夏的燥热搭在一处。

奶奶专拣清早凉快去河边，太阳升得快，没到巳时，河滩已经闷得人冒汗。她寻一块柳荫最厚的地方，把衣裳泡进河里。夏天洗衣最熬人，汗水浸透衣衫，后背洇出一大块深色印子。

我最爱看她捶蚊帐。先在河里反复漂洗，摊平在石头上，棒槌轻轻往下落，溅起一串水花，太阳一照，亮晶晶，像撒了一地碎钻。奶奶说，捶蚊帐不能使劲，好比夜里一阵凉风，洗干净，又不能弄坏布，夜里睡觉才安稳。

到了午后，我们一群小孩，跳到深水潭，在乡下人眼里，游泳不叫游泳，统称作“下河洗澡”。胡乱划水叫“打扑腾”，浮在水面像水鸭一般，便叫“凫水”。十岁上下的孩童下水，大多精光身子，清一色的“光腚猴”。不是顽皮，是那时没有泳裤，布衣沾水难干，回家还要挨训，索性图个自在。

孩子们的水性全无师传授，皆是野路子练出来的。最常见的是狗刨，手脚胡乱扑腾，水花四溅，笨拙却管用。胆大的爱扎猛子，捏着鼻子一头扎进清潭，憋气久的能横穿水潭，露头时总能赢来满场喝彩。懒怠折腾的，便仰面浮在水面，随波轻晃，悠然自得。没有泳圈，水盆、葫芦便是最好的玩水物件，谁有一件，便是潭里最风光的人。

潭里终日热闹不断。孩子们凑在一起比速度、比憋气、打水仗，两两分组泼水打闹，欢声笑语灌满整条河。玩累了，就赤身躺在河边细沙上，叼着狗尾巴草晒晚风，一身慵懒惬意。

村里妇人陆续来到河边。手上不停捶布，嘴上拉着家常。谁家添了娃，谁家孩子考上师范，大大小小的消息，就在一阵阵梆梆声传开。聊得高兴，棒槌落得更快，和知了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就是夏天的烟火。

秋风拂面，丰收里的忙碌

秋天天高地阔，岸边柳叶慢慢发黄，也是一年最忙的时候。捶布声听着厚重，像给秋收打拍子。

奶奶要洗的东西一大堆。收庄稼弄脏的工作服，预备过冬的厚被褥，还有我们开学要穿的新衣。她不急，一件一件慢慢捶。秋风刮过来，几片黄叶飘落在河面，跟着涟漪打转。

奶奶一边捶一边跟我说，秋天捶布，要干脆，像秋风扫落叶。棒槌起落，污渍一点点洗下去。洗好摊在河滩石头上晒，秋日太阳一烘，衣裳带着清香，铺开来，看着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过去搭把手，跟奶奶一人攥住被单一头，反向使劲拧，水珠挤出来，在秋阳底下划出一道道亮光。奶奶说，拧衣裳得顺势，过日子也是，该收就收，该放就放。

寒冬河边，风雪里的坚守

冬天河边静，河面结一层薄冰，柳树叶子落光，枝桠硬硬地伸着。天冷，空气脆，每一声捶布，传得老远老远。

奶奶在捶布石边上拢一小堆柴火，烘一烘冻僵的手，手里棒槌不停。她手上长着冻疮，红肿难受，照旧天天来河边洗衣。记得一个特别冷的早上，棒槌捶在湿布上，布面凝出细碎冰花，朝阳一照，闪闪发亮。活计苦，看着，倒有几分好看。

奶奶哈着白气跟我说，冬天捶布，看着轻，底下得用足劲。经她捶好的冬衣，板正挺括，裹着太阳的味道，穿上身上暖融融的。

代代相传，久久回响

一晃多少年，那根老枣木棒槌，安安静静摆在我的书房。握柄那道凹痕，仿佛还留着奶奶手掌的温度。遇上难处，我总爱摸一摸它，摸着摸着，心里就添上一股子韧劲。

后来，我找做沙发床的胡广甫师傅，用机器车削，做了三根新棒槌，打磨得溜光，一并放在书房。闲了看上几眼，旧日子，奶奶弯腰捶布的模样，又浮上来。

去年清明，我带孩子回老家，到小河边，指给他看一块块磨光滑的捶布石。孩子好奇，问从前是不是老一辈就在这儿洗衣服。我慢慢给他讲这“梆梆”声背后的故事。

可喜村里把这片捶布石保护起来，立上牌子，做成传统劳作技艺展示点。周末常有城里人过来试一试，小孩子拿着仿制的棒槌，在石板上敲出零零散散、高低不齐的响声。

夕阳往下落，离开村子，路过村口，几个老人坐在树下闲聊。有人叹，如今洗衣服按一下按钮就完事，早先不行，件件衣裳，都靠棒槌一下一下捶出来。

日子往前走，老法子慢慢少见，可有些东西丢不了。这一阵阵捶布声，不单是洗衣的动静，是一代人的念想，是庄稼人踏实肯干的性子。过日子，就跟捶布一样，耐住性子，一遍一遍打磨，洗去尘土，才露出本来的模样。

河水依旧流着，春风再吹绿垂柳的时候，我恍惚又看见奶奶站在捶布石旁，棒槌一抬一落，熟悉的“梆梆”声，穿过年月，一直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