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连池 ： 硬石与柔水

琼林

图/文：琼林

美篇号：57484918

　　听人说，五大连池的石头是硬的，水是软的。带着这份好奇，八月，我们走进了这片火山秘境。

一脚踏进五大连池，满眼是万年的黑石海。而这黑石，被熔岩的冲刷切断，各自成泉成湖。火看似熄灭了，但其实并没有全死，它在地底下留了余温。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第一站——药泉山。

山不高，石阶一层一层往上，两边是树，遮了不少光。晨雾还没散干净，石阶上湿漉漉的。我们在山门旁碰到一位大爷，七十多岁，手里拎着两个大号塑料桶，桶壁磨得发白。

他看我先生只拿着手机，主动开口：“不来接水啊？” 先生说，“来逛逛。”

他笑了：“来五大连池不接水，等于白来。”

　　顺石阶往上走，钟灵禅寺的山门就看见了。寺不大，建在火山口上，殿内正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额头几乎贴地，很久才抬起来，又伏下去。她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旁边没人拍照，没人说话。殿内飘着檀香，混着外面火山特有的矿物涩味，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这片地上，石头是烧过的，水是矿化的，连庙都建在百万年前的火山口上。硬到不能再硬的地方，偏偏长出了最软的东西——泉水，草木，和人的念想。

药泉山的妙处，就是硬火山上的软日子。

　　从山上下来，我们走到第二站——北药泉。只见泉眼旁，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泉水从岩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清冽透亮。我伸手掬了一捧，凉意透骨，咽下去后，舌根还留着一点微涩的回甘。

排队的人大多是有备而来。一个中年男人接了满满两大桶，拧紧盖子，对旁边的念叨：“家里老爷子就认这个水，喝了肠胃舒坦，带回去给他慢慢喝。”

旁边一位年轻妈妈也蹲下身，让三四岁的孩子接了一捧，孩子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凉”，却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这水是可以直接喝的，天然含气，入口像汽水一样。五大连池的冷矿泉与法国维希、俄罗斯北高加索的矿泉齐名，并称世界三大冷泉。当地人管它叫“药泉”，助消化、养肠胃，他们从小喝到大，离不开这个味。

这地方不只是景点，更是当地人过日子的一部分。他们不拍照，不打卡，提着桶来，提着桶走。

　　接完水，我们沿着园区栈道慢慢逛。北药泉又叫益身园，整个园区是北方古典园林的格局，回廊清幽，白墙月洞门。

顺着栈道往前走，眼前忽然开阔，一汪湖水铺展开来，这就是药泉湖。湖水是沉静的碧色，湖面很平，把远处的火山轮廓和天上的云一起收进去，像一面搁在黑石之间的镜子。

　　栈道沿着湖畔蜿蜒，一边是澄澈湖水，一边是黝黑熔岩。湖中有一座仿火山形状的雕塑，立在湖心，是北药泉的标志。

但我更喜欢湖边另一座石雕：一个少数民族女子捧着泉水的环形雕像，姿态安静。她捧着的那捧水，和旁边排队接水的老人们桶里的水，是同一股泉。

一个被刻成石头，一个被拎在手里。

　　我在湖边坐了很久。看水，看石，看湿地，看风把湖面吹出细细的纹。 接水的人走了，泉还在涌。我忽然想看看，这些水从哪儿来。

于是从北药泉出来，我们去了第三站——温泊。

　　温泊藏在石龙河畔的熔岩台地之间，全长一千八百米，由三个小湖泊串成，当地人叫它“一泊三景”。

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第一个是丽泊，水底有层层叠叠的熔岩，水草在岩石间生长，翠绿衬着黑石。

第二个是碧泊，三泊中面积最大，湖水是浅浅的蓝绿色，上游有一条“七彩溪”，数米长的绿色苔藓像丝带一样在水里随波摆动。

第三个是晶泊，水最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玄武岩上每一缕苔藓的纹理。

　　我在晶泊边看了很久。先生笑着说：“这水该是温的吧。”我蹲下把手伸进去，果然是温的。

温泊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地下有未喷发的地下熔岩流，和玄武岩里的冷水混合，让这里的水温常年保持在十四度左右，哪怕外面零下三四十度，湖面也不封冻。 夏天来，体会不到“寒冬不冻”的奇观，但手探进水里那一瞬间的温热，还是让人心里动了一下。

大地曾经烧过，烧到寸草不生。可它底下的火还在，变成了让水不凉的余温。

　　走到温泊尽头就是码头，我们上了游船，两岸芦苇和火山杨徐徐后退。船一拐弯，水面豁然开朗——这就是五大连池的堰塞湖。

三百多年前，老黑山和火烧山喷发，熔岩流堵住了白河河道，把一条河截成了五个串珠状的湖泊。水被石头困住，出不去，就变成了湖。

石头和水，一个堵，一个留，僵持了几百年，僵持出了五片湖面。

　　山河自有它的节奏。烈火焚尽之后，泉水缓缓新生。这片大地烧过，疼过，然后一点一点，长出了水，长出了草，长出了人排队接水的早晨，和寺里低低的诵经声。

　　看着眼前的湖水，我忽然懂了。这五大连池的水，被石头困住，却各自生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景。大地曾在这里发过脾气，留下了满目苍茫的黑石海；但大火没有留下死寂，而是留下了生生不息的灵泉。

　　这硬石与柔水，一个堵，一个留，偏偏僵持出了这世间最温柔、最甘甜的日子。

风从湖面吹来，这一趟五大连池的寻水之旅，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