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棘途履痕：三翻四抖

高考状元凤翔

本文不是谈相声技巧，是说说我住房的事儿。

1956年，十二岁的我跟随家庭由县城迁到农村。得有个住的地方啊。有人出主意，造个最简易的“地庵”。在地上挖个坑，用坑里的土和泥垛墙。山墙中间留门，最高处能钻进去人。房檐胸口高，屋子一部分在地面以下，挖坑时在进门处留几道阶梯。锯掉我舅爷院子里三棵榆树当檩条。檩条的正常长度是一丈，而这三棵树干部长度一丈五尺，就充分利用了。房子宽度也是一丈五尺。祖母、父亲、母亲、我和两个弟弟共六口人就住在里面。做饭在外面，下雨、下雪把锅台搬屋里做。

从这时起，我开始知道人心的险恶。一些人把我当成讥笑取乐的对象，也从我身上获得了满足感。王二赖当面对我说：“就算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你，你叫人家住庵儿里？”

胯下受辱深，要做筑巢人。

可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地庵的墙下面连一块石头、砖头都没有，下雨浸泡，下部软化，部分坑壁“片帮”，雨水流进屋内，房子将要坍塌。有家邻居动了恻隐之心，腾出一间房子让我家居住。我们千恩万谢，全家人挤进了这个小窝。

建房迫在眉睫，可无米之炊巧妇难为，只有拆除城里的三间草房。那时弟弟年龄小，父亲和我都不是干这个的，但找人拆要花钱，于是爬到房顶自己干。脏和累是次要的，主要是担心失足掉下去，不死即伤。拆后才发现，由于房子太老，只有少数檩条可用。父亲又找人求情，贷款买了一辆架子车，和我拉了若干趟，把可用的（主要是石头）拉到距城八里的乡下。这次计划建三间草房。脊檩是城里房子上的。二檩共需六根，现有三根从庵上扒下来的，缺三根。买三根檩条的钱是巨额数字，怎么办？我突发奇想，已有的三根均长一丈五尺，能不能再买一根一丈五尺的，接起来用？父亲请教师傅，师傅说，这样能建，但影响风水。我说：“风水能帮咱盖房子吗？别管它！”父亲就又去买了一棵一丈五尺长的树。檩条要求直，但因为没那么多钱，父亲买的这棵树拐了两个弯。房顶用的是麦秆。割下麦子后，把麦籽搞掉，具体方法是用两臂抱住麦秆摔，叫“摔麦茬”。除了热，麦秆把胳臂上的肉扎划得到处是血道道，只有咬牙忍痛。好在这时有借地、自留地，否则，欲痛可得乎？房子终于建起来了。建筑面积50平方！房檐距地面2米！家中珍藏的四扇屏可以挂到堂屋墙壁上！我站在门口，盯着屏看，不想去吃饭。

但不久我就意识到，这是从地庵走出的人才会产生的阿Q精神。穷人的得意都是自己哄自己。我们弟兄三人年龄渐长，都要找媳妇。这么点儿房子，媒人根本无法给女方家里说。建新房势在必行，并且必须建瓦房。目标挺宏伟，实行很困难。我有在首山打石头的经历，知道石坑里有废弃的半截条石，建房可以凑合着用，就给父亲提议去拾。干这件事最危险的是拉石下山，一步走不好，就没命了。拉了一车，父亲说太危险，不让去了。但山脚下的条石要一毛五分钱一块，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后来，得知西部深山只卖一毛一块，但那里路远而难走。为了省钱，我和父亲往西山跑了若干趟。房子终于建成。弟兄三人六间房，这个条件虽不算好，但媒人介绍情况时能张嘴说话了。我和二弟先后结了婚。为了让三弟找对象好说些，让他住在两间瓦房里，父母住在一间瓦房里。我和二弟住在草房中。在门的一侧砌了一道墙，二弟走原来的门。在旁边一间开了一个门，我走。我使用的面积为一间零两拃。

分家后，需要建厨房。不需要找工程师画图纸，但像写文章，胸中要有蓝图。可使用土地面积狭窄得考虑，材料缺乏得考虑，最小使用面积需求也得考虑，这是戴着镣铐跳舞。有了初步打算后，就到村外拾碎砖石块，因为墙下面如果没有这种根脚，下雨会浸泡，地庵的教训要记取。垛墙需要拉土，这是个大工程，于是就地取材，挖的坑当粪坑，类似于挖湖造假山。我是总工程师，也是泥水木工师傅，老婆是助手。其他工序省略一千字。一座宝殿完工，感觉比写一部大戏还难。

满足现状显然不行。我不能让儿子像我那样被讥讽。宅基地按政策应该给，但我家单姓独户受歧视。我反复找生产队干部，好话说尽，就差没跪下，最终给了交通最不方便、挨着坟地那块，并且限制时间，建不成收回。就这也感激涕零。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了。那时不能开源，因为那是搞资本主义，只能节流。我是亦工亦农，每月工资二十多元，缴给生产队七元，剩下十几元就只够填肚皮了。我在县文教局创作组工作，离家八里，坚持回家吃饭。后来在高中教书，离家远了，坚持自己做饭，不到伙上买。卧薪尝胆十年，居然积攒了一千多块钱。一千多块啊，这数字自己不敢想，说出去会把人吓倒。不过，要盖三间房子，这点儿钱戴斗笠亲嘴差得远。每个环节都挖空心思想省钱的办法。石头全是我从首山拉下来的。前文说过，太危险，但无计可施，豁上了。如今想想都后怕，一千步一万步，一步出意外，现在就不能坐在这里写散文了。砖瓦呢，多亏一面之交得熟人好心帮忙批条子买煤换，省了一大笔钱。梁用钢筋，托懂技术的亲戚焊接。能自己干的不找人干。手有百指，不能点其一端；口有百舌，不能明其一处。只说拉沙。每次从河滩取半箩头，㧟到河堤上倒到架子车上。往返的次数记不清了。总之，比赵武灵王筑长城费劲得多。

这是全村第一所砖墙瓦房。除了父母老婆，似乎高兴的人不多。王二赖背后说：“老天爷也不刮大风给他刮倒？”

我用剩下砖瓦建了一个三层楼的鸡窝，王二赖对我说：“你做事有点儿过分吧？我还不胜您家的畜牲哩？”

家具还没来得及搬进去，我在里面复习功课参加高考。这一考，把我考到了城里，抖落了一身泥土。

单位照顾有家属的同志，分给我两间房。踩着自家首次出现的水泥地面，我对着记忆中的老鼠冷笑：你他妈再来打洞试试！

后来，学校建宿舍楼，分给我一套，近八十平方米。带卫生间啊，大小便不用跋涉几十米去公厕了，尤其是雨雪天和晚上，省了多少麻烦和时间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可是，大家都说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简直就是蜗居。我顺应潮流，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方并带有楼顶花园的商品房，和老伴搬了过去。两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这还不是天堂？

三翻四抖，咸鱼翻，鳞片抖。

（已经雀妮儿检测，百分之百人工。）

作者简介：贾凤翔，曾任专业作者、刊物主编、大学文学教师。系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影视、曲艺、文艺评论、历史研究、书法、音乐、演讲、表演诸领域均曾在国家级、省级发表作品或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