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秋平︱上党飞金——把太行山间千锤百炼的手艺，融进古金陵皇家营造的文脉之中

当代春秋

走进南京，牛首山佛顶宫记：上党飞金，一脉流光

耕夫子我自太行天脊，踏路至金陵牛首山，置身佛顶宫地宫之中，满目鎏金流转，雕绘繁复，金碧穹顶层层铺展，一抬眼便恍若穿越岁月。眼前这恢弘华美的营造，忽然牵起一段沉寂在明代笔记里，属于上党故土匠人的旧事——上党飞金。

洪武初年，天下初定。江南战火平息，大明着手营建都城宫阙，一座皇家大雄宝殿，需要铺陈万千金箔，装点殿宇庄严。就在这时，一批来自泽州、潞州的匠人，沿着迁徙之路走出太行山，奔赴金陵。他们便是史书笔记里记下的“飞金匠人”，携着独属于上党的锤金绝技，落足南都，把太行山间千锤百炼的手艺，融进了金陵皇家营造的文脉之中。

何为飞金？一寸见方、重达一斤的生金，在匠人日夜不息的反复锻打之下，延展铺张，竟可舒展至一亩方圆。再细细裁割，分作一万片一尺八寸见方的金箔，薄如蝉翼，轻若游丝，这便是当年金陵坊间闻名的“上党飞金”。寻常金工锻金，只求敷色；而上党飞金之妙，贵在一个“飞”字。千锤万锻，消去黄金厚重的质感，让坚硬的贵金属，化作可以随风轻扬的金片，贴木、附石、妆塑、绘壁，流光随形，无一处不能附着，故而得名“飞金”。

这门手艺，是上党匠人的心血。明初定都营建，南北工匠汇聚，上党飞金匠人把太行大地代代相传的锻金秘法，和江南的营造审美相融，在金陵落地生根。从皇家殿宇的梁枋藻井，到古刹梵宫的佛像装銮，金箔贴附之上，光影流转，庄严华贵。手艺代代传递，并未随大明宫阙的兴废而断绝，绵延六百余年，一直流淌在中式造像与古建装饰的技艺长河里。

今日立于牛首山佛顶宫地宫，目之所及，壁画缠枝、佛龛造像、藻井纹样，处处金辉萦绕。地宫宏大繁复的装饰体系，大量运用贴金工艺，金纹随卷草祥云婉转起伏，璀璨而不张扬，华贵而存静穆。当目光抚过这一片片贴附于木石之上的金箔，心头不由一动：眼前这满目流光，何尝不是当年“上党飞金”手艺跨越时光的延续与回响。

当年从潞州、泽州走出的太行匠人，背负锤錾，远赴金陵，把一斤黄金锻作万千金片，让黄金“飞”起来，点亮明初皇宫的殿宇；六百载光阴流转，同样的贴金造饰理念，在牛首山这座现代梵宫之中再度绽放。一脉匠作，一头连着太行山天脊故土，一头系着金陵古都的佛国殿堂。

上党文脉，不止潞商纸币、老酒印票，还有这隐于金箔之间的锻金匠心。很多人知晓牛首山佛顶宫的宏伟殊胜，知晓这里供奉佛顶骨舍利，却少有人溯源：这满殿鎏金的美学源头，曾有一支来自上党的匠人群体，以锤为笔，以金为墨，在金陵的营造史上，留下“上党飞金”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佛前静立，观金辉漫卷。山河万里，文脉相通。太行的匠气，跨越千里，跨越朝代，在金陵牛首山，与今人相逢。一锤一锻的古老技艺，借着贴金的流光告诉我们：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封存在古籍里的文字，而是手艺不死，光彩不绝，千百年之后，我们依然可以在一座梵宫之中，读懂古人“让黄金飞起来”的浪漫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