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天

白石手记

<p class="ql-block">十一月初,再过几天就是立冬。</p><p class="ql-block">还在客厅里吹着风扇。</p><p class="ql-block">南方的秋天,总比日历慢上半拍。窗外的小草绿油油的,一个劲儿地往上蹿,仿佛春天才刚刚开始。树木也没多少秋意,枝叶依旧繁茂,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想找几片黄叶,竟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只有荷塘,早早认了秋。</p><p class="ql-block">夏日里亭亭玉立的荷花,早已不见踪影。曾经高高擎起的荷叶,如今卷了边,垂了头,有的折断了茎,斜斜地插在水里。满池枯枝败叶,横七竖八。偶尔一阵风吹过,残荷轻轻摇晃,灰蒙蒙的水面泛起几道细纹,又慢慢平静下来。</p><p class="ql-block">岸上的草还在使劲长,池里的荷却已经老了。相隔不过几步,仿佛过着两个季节。</p><p class="ql-block">以前路过荷塘,总爱看看花开得怎么样。哪一朵刚刚露出水面,哪一朵开得正好,哪片荷叶上滚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如今花没了,叶子也败了,反倒常常停下来,看那些歪歪斜斜的枯荷。</p><p class="ql-block">说不上为什么。</p><p class="ql-block">也许看得多了,渐渐觉得,花开有花开的热闹,花谢也有花谢的模样。那些干枯的茎秆,有的挺直,有的弯曲,有的已经倒进水里,彼此交错着,倒也别有一番景致。</p><p class="ql-block">只是荷塘老得这样快,多少让人有些意外。</p><p class="ql-block">同样的阳光,同样的风雨,岸边的草木还在生长,池中的荷叶却已经走完了一年的繁华。季节并没有让它们整整齐齐地更换模样。该绿的还绿着,该枯的已经枯了,谁也不等谁。</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似乎也有些相似。</p><p class="ql-block">年轻时,总以为生活有一张看不见的时刻表。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应该有所成就,仿佛每个人都沿着同一条路向前走。</p><p class="ql-block">后来见得多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p><p class="ql-block">有人年过半百,还兴致勃勃地学着新东西;有人年纪轻轻,却已经喜欢安静的日子。有人早早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有人走了很远,才发现真正喜欢的生活就在身边。</p><p class="ql-block">过去总觉得,走得慢了,便是落后。如今想想,岸上的草和池里的荷,原本就不是按照同一张日历生长的。</p><p class="ql-block">日子也许不必过得那么整齐。</p><p class="ql-block">园子里那些平日常见的小动物,近来渐渐少了踪影。草丛里少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墙角也难得看见那些匆匆闪过的小身影。大概是天气转凉,都寻地方躲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偶尔,还能遇见一只石龙子。</p><p class="ql-block">它伏在小路上,细长的身子贴着地面,乌亮的眼睛望着你,像是走错了地方。</p><p class="ql-block">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它,它看着我。</p><p class="ql-block">两个互不相识的家伙,就这样在路上对望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道它是出来晒太阳,还是正在寻找过冬的住处。反正它似乎并不着急,倒是我先有些不好意思,往旁边让了让。</p><p class="ql-block">它这才一闪身,钻进草丛,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想想有些好笑。它大概也没料到,出来走一趟,会遇见这么一个站在路上发呆的人。</p><p class="ql-block">小动物们对季节的变化,似乎比人敏感。天暖了出来活动,天凉了便寻个地方躲起来。它们不看日历,却知道什么时候该忙碌,什么时候该歇息。</p><p class="ql-block">人反倒常常把日子过得太紧。</p><p class="ql-block">年轻的时候,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赶往下一个地方。总觉得前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停下来便会错过什么。等走过一些路,才渐渐发现,许多当初急着完成的事情,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倒是那些不经意的小事,还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一场雨后的清晨,一段熟悉的林荫路,一只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小动物。</p><p class="ql-block">它们没有改变什么,却让平常的日子有了自己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如今依然有许多事情想做,也仍然愿意为喜欢的事花时间。只是没有从前那么着急了。事情一件件做,路一步步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花草,似乎也耽误不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再经过荷塘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p><p class="ql-block">灰白的天空下,满池残荷静静地立着。几根细长的茎秆倒映在水中,风一吹,影子便轻轻散开。岸边的小草却依旧鲜绿,沿着石缝向外生长,丝毫没有准备入冬的意思。</p><p class="ql-block">一边是尚未退去的夏意,一边是已经老去的秋光。</p><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南方的秋天倒是很有意思。它不急着把所有树叶染黄,也不催着所有草木凋零。荷塘先老了,树木还绿着,石龙子偶尔出来晒太阳,客厅里的风扇也还派得上用场。</p><p class="ql-block">谁也说不清,秋天究竟走到了哪里。</p><p class="ql-block">回到家,窗外渐渐暗下来。树影在暮色里模糊了轮廓,草地仍透着一点绿意。远处的荷塘看不清了,只剩几根枯茎的影子,隐隐立在水面上。</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客厅里,风扇慢悠悠地转着。</p><p class="ql-block">再过几天,就是立冬了。</p><p class="ql-block">不急,南方的秋天,夏天还没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