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我父亲走了一个月以后,我才回的老家。</p><p class="ql-block">房子得处理。我在省城教书,请了一周的假,打算把该扔的扔,该送的送,剩下的让中介挂出去,卖了就完了。我妈走得早,这房子空了三年,我每年回来一趟,住两宿,看看他,吃两顿饭,留下点钱,就走了。那三宿里,邻居一个也没碰见过。</p><p class="ql-block">回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了怪事。</p><p class="ql-block">我家院子东边有棵桂花树,老桂花树,树干比碗口粗,一人多高了。这棵树是我爸二十多年前栽的,我妈嫌桂花落一地扫不干净,我爸说就落那么几天你叨叨什么。后来我妈走了,树还在,每年九月桂花香得人头晕。我爸电话里跟我说过好几回,说桂花又开了,你回来闻闻。我说忙,明年回。明年又明年,一直到他走,我一口也没闻着。</p> <p class="ql-block">这棵树下搁着一把扫帚。</p><p class="ql-block">新的,竹柄扫帚,柄上缠着红胶带,靠在我家院墙根底下。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吵醒,拉开窗帘,看见隔壁陈婶正蹲在我家院子东边,拿那把扫帚扫桂花树底下的落叶。她扫得很慢,扫完了堆在树根底下,拿簸箕端走了。</p><p class="ql-block">我穿好衣服出去,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陈婶。陈婶直起腰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明回来了。我说回来处理房子的事。她说,哦。我说,陈婶,这院子你不用扫。她说,顺手的事。我说,那也不能麻烦你。她说,不麻烦,你爸在的时候就这样,他腿脚不好的那两年,都是我扫的。我爸腿脚不好?我问。她说,后来那两年走路不行,拄拐棍,去年冬天还摔了一跤,躺了半个月,是我送饭的。我说,他没跟我说。她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硬。</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婶把簸箕搁在墙根底下,说,你吃早饭了没有,我蒸了馒头。我说不用不用。她说,你家灶台落灰了,你爸那口锅我拾掇了搁在灶台上,你热热就能用。</p><p class="ql-block">我回屋坐到厨房里,灶台上扣着一口铁锅,锅底擦得锃亮。掀开锅盖,里头搁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旁边一碟咸菜丝,淋了香油。我把馒头吃了,洗碟子的时候发现水槽底下塞着一塑料袋药盒,降压药、止疼片、膏药。开药日期是我爸走之前两个月。</p><p class="ql-block">下午我拎着一箱牛奶去了隔壁。陈婶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把手里的苞谷往地上一撒,说,你来就来,拎东西干什么。我在她家院子里坐下来,问了我爸最后几个月的事。陈婶说,你爸去年秋天开始不行了,走两步就喘。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忙。后来他摔了一跤,腿肿了,下不了地,我每天给他送两顿饭。他说,你别天天来,让人看见说闲话。我说我都七十多了,谁爱说谁说。陈婶说着笑了一声,又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摔了腿那半个月,愣是没让你知道。我偷偷给你打过一回电话,你没接。我翻了翻手机,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个陌生号码。我说那天在上课,没接到。陈婶说,后来你爸知道了,跟我发了一顿脾气,说你再打他就翻脸。</p><p class="ql-block">我坐了一会儿,陈婶忽然说,小明,这房子你要卖多少钱。我说中介估了四十万。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隔壁老周家前年卖的,三十八万。我说那我挂四十二万试试。她说,那你慢慢卖,不着急。我说,陈婶你是不是想买。她摆摆手,说,我买什么,我哪有钱。我说,那你问它干什么。她说,我有个侄子,在镇上开超市的,想买房。我说你侄子买,你操什么心。她说,我替他问问嘛。我看了她一眼。陈婶把脸别过去,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说,算了,我侄子那人,不靠谱,你别理我。</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我翻了翻我爸的抽屉,在记账本里夹着二百块钱,旁边写了个“陈”字。最后一页写的是“陈婶药钱二百”。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二百块钱塞给陈婶,她看了一眼,说你还真给。我说他记着账呢。她揣兜里了,说,行,我收着。</p> <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在我爸床头柜里翻出一个老人机,屏幕小,按键大。通讯录里存着两个号,一个是我,一个是陈婶。通话记录里只有一条打出去的,打给陈婶的,三秒钟。我按了一下回拨,拨给我自己。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听见那头我爸的手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是风,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我对着手机喂了一声,那头什么也没有。我又喂了一声,那头还是沙沙的。我把手机挂了,坐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重播,这回我把手机搁在耳朵边上,听了很久,听见的只有桂花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下午,陈婶过来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我爸的衣服归置到蛇皮袋里,说这些别扔,洗干净了送敬老院去。她把厨房里的碗碟搬出来擦了一遍,说这套青花碗是你妈当年的陪嫁,你别卖了。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说,小明,我那个侄子,前两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你房子卖了没有。我说他怎么知道我要卖房。陈婶说,我跟他说的。我说,你跟他说的?她说,我就随口提了一句。我说,陈婶,你到底想不想让你侄子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我说,那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她说,我侄子那个人,嘴碎,我不跟他说,他天天来缠我。我说,那你让他来找我谈。她说,你别理他,他没钱,就是想赊账。我看了她一眼,说,陈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她把抹布搁下来,说,小明,我跟你说实话吧。你爸去年秋天打桂花,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我说什么?她说,他打桂花的时候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我在底下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摔了。我胳膊磕在石头上,肿了半个月。你爸摔了以后躺在地上,第一句话是跟我说,别告诉小明。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你爸不让说。</p><p class="ql-block">我把抹布搁下来,坐在椅子上。陈婶说,你爸后来买了二斤排骨送到我家,说给我补补。我炖了一锅,端了一碗回来给他吃。他说,我买的排骨你炖了给我吃,这叫什么事。我说,你吃就是了。他吃了,吃完说,陈婶,我欠你的。我说,你欠我什么。他说,欠你一个人情,下辈子还。我说,下辈子你还种桂花树,我还给你扫叶子。</p><p class="ql-block">陈婶说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完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问我爸那个手机是怎么回事。陈婶说,那个手机是我陪他去镇上买的。他让我教他,教了一下午才会。会了以后也不打给你,就搁在床头柜上。我问他为什么不打,他说,打了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快不行了,跟我说,陈婶,你帮我把桂花打了,寄给小明。我打了,晒干了,装了一瓶。你爸说等小明回来给他。我跑镇上快递点问了一下,人家说寄这个得真空包装,不然路上会碎。我回来跟你爸说,他就不吭声了。再后来他就不行了。那瓶桂花搁在我那儿,忘了给你。</p><p class="ql-block">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玻璃瓶出来,里头装着干桂花,颜色暗黄,塞得满满的。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还香,香得发苦。</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早上我出门买烟,碰见巷子口修鞋的老刘。老刘看见我就说,小明,你爸那房子真要卖?我说是。老刘说,可惜了,那棵桂花树。你爸年年打桂花做糖桂花,给整条巷子一家送一瓶。我说我知道。老刘说,你爸去年秋天从梯子上摔下来那回,我正好路过,帮着把陈婶扶起来的。陈婶胳膊肿成那样,愣是没去医院,怕花钱。你爸后来让她去,她说不用,抹点红花油就好了。老刘抽了口烟,又说,你爸那人,一辈子不求人。可他临走前那半个月,天天求陈婶。求她别告诉你,求她给他送饭,求她帮他把桂花打了寄给你。他等到走也没等到你回来。</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子口,抽完了一整根烟。回到家,陈婶正在院子里扫桂花树底下的落叶。她看见我,说,今天风大。我看着她扫,看了半天,说,陈婶,这房子我不卖了。陈婶直起腰来,看了看我,说,那这桂花树你回来管?我说,我管不了,还是你帮我扫。她说,那你房子空着干什么。我说,我每个月回来一趟,住两天。她笑了一声,说,你爸在的时候你也这么说的。我说,这回是真的。她说,行,那我帮你看房。</p><p class="ql-block">我走的那天早上,陈婶端了一碗桂花汤圆过来。我吃了一口,甜,带一点桂花的涩。她说,你爸就爱吃这个,去年打桂花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我在底下扶着,他一边打一边说,今年少打点,给小明留一瓶。我说,他没跟我说。她说,说了你也不回来拿。</p><p class="ql-block">我把那瓶桂花搁在背包里。上了高速以后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房子不卖了,以后每个月回去一趟。我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早该这样。</p> <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九月桂花的味道。我又想起陈婶说的那句话——我侄子想买房,我不想让他买。我当时没追问,现在也没打算追问。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说侄子,说房价,说侄子不靠谱,说到底就是不想让我卖。她守了那棵桂花树那么多年,我爸打桂花的时候她在底下扶着梯子,我爸摔了她跟着摔,我爸让她别告诉我她就真的没说。她守的是一棵树,也是一句我爸没说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那句话是什么,她没说,我也没问。</p><p class="ql-block">车开到半路,我把那瓶桂花从背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香得发苦。我把盖子拧回去,搁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