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祝允明《黄庭经》

魏殿松

我从前总觉得祝枝山的名头全是被他那纵横恣肆的狂草撑起来的，直到偶然撞见他临写的这卷小楷《黄庭经》，才惊觉这位吴中四子的笔底藏着这么软和又扎实的魏晋风骨。这卷现藏在台北故宫的墨迹，完全跳开了我印象里他写草书时的狂放劲儿，把钟繇小楷的古朴厚重，和王羲之的清逸灵动揉得恰到好处。每一笔都圆劲凝练，笔锋藏在笔画里却骨力十足，楷书写着写着偶尔带出点行书的连带笔意，一点都不板滞；字的姿态欹正相衬，疏密安排得灵秀生动，整幅字的气息安和疏朗，刚好和《黄庭经》里讲的清静内养的道家意趣严丝合缝，师古却不被古人捆住手脚，实在是明代吴门小楷里的典范，这么多年流传有序，也是后世学小楷的人绕不开的重要法本。

顺着卷页往下看，开篇“黄庭经”三个字落得稳当，顺着竖行的乌丝栏一路读下去，“上有黄庭下有关元”的字句顺着笔锋慢慢淌出来，那些讲丹田幽阙、存神养气的文字，被他写得沉静舒展，连我捧着手机慢慢翻看的时候，呼吸都不自觉跟着放轻了。

翻到第二页，字句顺着脉络铺展，从守身养神说到玉房灵台，他的小楷笔力始终匀净，没有半分松懈，仿佛写的时候他自己也跟着经义里说的那样，摒除了外界的纷扰，把心神全凝在笔尖上。

往后几页写的是安坐存志、洗心自治的内容，他的字也跟着经义的意绪慢慢舒展开，横平竖直里藏着松快的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仿佛字里行间都浮着点经里说的恬淡旷然的气息。

再往后读到玉和子室、升举神魂的段落，他的小楷依旧稳得住阵脚，点画之间的呼应妥帖自然，把经文中那些玄远的养生道理，落得扎扎实实，一笔一画都透着笃定的静气。

这一页里讲的是藏精养神、食气长生的内容，他把平日里写狂草的纵横气全收了起来，笔笔沉在纸里，把“专仁人皆食谷与五味”的字句写得温润饱满，读起来只觉得妥帖安心。

看到这卷里排布五脏、光流三光的字句，字的姿态灵动又安稳，鼻息之间、眉宇之上的存神意趣，全藏在舒展的笔画里，顺着字眼看过去，仿佛自己也跟着经义里说的那样，气血通和，通体舒展。

到了讲黄庭呼吸、诸神相会的段落，他的小楷写得愈发从容，白下于咙、绛宫紫华的字句慢慢铺陈，笔锋往来之间全是自在的意趣，连字缝里都透着清灵的静气。

卷末的落款明明白白写着正德甲午年五月，他在山阴县写完这卷的时日，旁边钤着一方方古雅的印章，把这卷小楷的来路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后这页里的“常能行之可长生”，刚好落在全卷的收尾处，字里的安和气息漫出来，把整篇临帖的余韵留得悠长，让人捧着看了好久都舍不得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