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有期，发芽有时！

林成东

　梧桐叶落得最凶的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扫落叶。风一过，又簌簌地铺满一地，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扫着扫着，忽然不想扫了，索性坐在台阶上看它们飘。

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黄得透亮，叶脉还清晰着，边缘却已经蜷曲起来。我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它该是浓绿浓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撑过一整个闷热的午后。如今它落了，却也不显得狼狈——倒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躺下来了。

　　这让我想起前些日子遇到的张姐，她在菜市场卖了十二年豆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风雨无阻。今年夏天，铺子那片要改造，说拆就拆了。我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不甘心。可她只是收拾了家什，在巷子口支了个临时的小摊，卖起了自己腌的咸菜。

那天我去买萝卜干，她正哼着歌往坛子里码萝卜，看见我就笑：“歇了半个月，浑身不得劲。这不，又找着事做了。”她鬓角添了些白发，可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比从前还精神些。

我忽然觉得，人其实也像那叶子。夏天的时候卯足了劲儿绿，绿给太阳看，绿给风看，绿给路过的人看。到了秋天，累了，就黄一黄，落一落，也没什么要紧。张姐那歇下来的半个月，不就是叶子黄了的几天么？可黄过了，她还是发芽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法子，又绿油油地活起来了。

　　我把扫帚靠在墙根，回屋泡了杯茶。窗外的银杏正黄得耀眼，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的金箔。搁从前，我准要叹一口气，觉得又得扫了。可今天看着，倒觉出几分热闹来——你瞧，它们落得多痛快呀，一点儿不犹豫，一点儿不委屈。

前两天翻旧书，读到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忽然就笑了。草木哪有什么本心呢，它不过是想长的时候就长，想歇的时候就歇。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睡觉——每一步都做得坦坦荡荡。倒是人，总想着要一直绿着，一直开着，稍微蔫一点儿就慌得不行，觉得自己没出息了。

　　其实哪至于呢？我有个写小说的朋友，前阵子跟我说写不下去了，要停一年。我问她怕不怕读者跑光，她说不怕，跑光了再拉回来就是了。“我得先把自己养一养，”她说，“养好了，故事才好。”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懂了。她不是在偷懒，她是在落叶呢。等养分收够了，春天一到，自然又冒出新芽来。

傍晚又起了风，叶子又落了一层。这回我没去扫，反倒搬了把椅子坐着看。夕阳把梧桐树染成暖橘色，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飘得从容，飘得笃定。好像它们知道，落下来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化成泥，养着树根，等来年夏天，又变回一树绿荫。

　　我想，我也该允许自己枯萎几天了。不硬撑着做那个永远精神抖擞的人，累了就歇一歇，闷了就发发呆，写不出东西，就合上电脑去晒晒太阳。反正季节轮转着，万物都排着队呢——该落叶落叶，该发芽发芽，急什么。

茶凉了，起身回屋添水。路过门口那盆绿萝，发现底下黄了两片叶子，可顶梢上，竟冒了个嫩绿的新芽出来。黄的黄着，绿的绿着，谁也不碍着谁。真好！枯萎有期，发芽有时。我也该这样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