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的哑女仵作》丨 第十二章 停职

枕上の诗书闲（拒闲聊）

裴衍停职之后，反倒比当差的时候更忙活。

头一天，他打发陈七出去，查那根纺车绳索的来路。第二天，他回了裴家老宅，把他父亲留下的那只小木箱子又翻了一遍。等到第三天，出事了。

当年沈家旧案经手的狱卒，如今只剩常四一个，在城南开了家脚店。裴衍还没被停职的时候，托人捎话，想跟他私下见一面。常四回了信，约三日后夜里，在城隍庙后殿碰面，说手上有东西交给他，只求裴衍保他一家老小出城。

第三天夜里，裴衍按时赴约。

后殿黑沉沉的，一推开门，一股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常四坐在蒲团上，靠在功德箱旁，看着像是睡着了。裴衍喊了两声，一点动静都没有。点亮火折子一看，常四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人早就凉透了。刀柄缠着一截石青色布条，正是大理寺少卿官袍的料子。

裴衍只扫了一眼，心里便知不好。这时，门外跟着响起了一片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门缝挤进来，几十个衙役把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刑部领头的人举着拘票高声喊：

“裴衍！有人告发你私下约见涉案狱卒常四，行凶杀人灭口！人证物证俱在，拿人！”

裴衍没有挣扎。被反绑着押出去的时候，他看见顶替他差事的左寺丞站在人群后头，笑眯眯看着他。

“裴大人，哦，不对，你已经停职了。”

裴衍望着他：“我约常四见面，只口头跟书吏交代过，没有留下半点文书，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准时？”

他淡淡笑了一下，不等对方回话，自己走上了囚车。

消息传到义庄，已是后半夜。

苏合哭着把知微从停尸棚叫醒，急急忙忙把事情说了。

知微安安静静听完，起身收拾东西。手套、银针、炭条、木板、验尸册子，一件件装进布囊。苏合抹着眼泪问：“姐姐，你要去哪？常四的尸体扣在刑部，咱们根本碰不到。”

知微在木板上写：谁说定案的凭据，一定在尸体身上。

她背上布囊，又取出两份收好的证物：林招弟指缝里的沉水香灰，还有云裳指甲里的血痂，用油纸包好，贴身收着。

她坐在桌边，拿起炭笔，在木板上梳理整件事。对方早有预谋，选了偏僻的城隍庙布局，那截布条就是预先备好的栽赃物件。

她把木板收好，揣进怀里。

天还没亮，她就去敲陈七家的门。

陈七光着膀子开门，眼睛通红。昨夜他在大理寺门外跪了半宿，没人肯搭理他。“沈仵作，大人是冤枉的。”

知微写字：我知道。带我去见裴衍，我要问他几句话。

“刑部大牢，我进不去。”陈七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过遍相熟的人。大理寺、刑部上下，人人都避着裴衍这桩案子，谁也不敢出头帮着探监。他辗转思索，才想起一人，“小郡王萧景，兴许只有他能进去。”

知微抬眼看向他。

陈七当即跟知微说起萧景的底细。他是先帝幼弟的遗腹子，当今圣上的堂弟，外头人人都说他是纨绔，爱赌钱，常泡在刑部对面的酒楼。上个月萧景赌钱被困，是陈七把他捞出来的，欠他一份人情。

“郡王的母妃十年前宫里失火没了，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旁人都当他成天浑浑噩噩，我有一回半夜出去收尸，撞见他一个人坐在乱葬岗，一直坐到天亮。”

知微心里一动，提笔写：他有没有查过他母亲当年的案子？

“宫里的事谁敢碰。我总觉得，他这副浪荡模样，是装出来避祸的。”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出门，直奔萧景常流连的那家酒楼。

上了二楼，便看见萧景斜倚在桌边，手边还摆着赌具。陈七上前，也不绕弯，把裴衍昨夜被构陷下狱的经过简明说了。这份人情萧景一直记着，他恳请萧景出手，带他们进大牢见一面裴衍。

萧景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这是一桩烫手的官司，掺和进去便是与朝中一批人为敌。片刻之后，他抬眼，淡淡应下：“行，我陪你们走一趟。”

几人一同赶往刑部大牢。

行至刑部大牢，天色已是辰时。大牢铁门森严，狱卒持枪守在两侧。

萧景一身华贵锦袍，手摇折扇，径直向内走去。

守门将卒连忙横臂拦上前：“郡王，此处是刑部监牢，非提审不许外人擅入。”

萧景扇子“啪”地合上，扇骨轻敲狱卒肩头，笑意散漫，话语却带着压迫：

“怎么？本王要看一看这轰动京城的嫌犯，还要提前递折子？”

他压低声音，“听说刑部尚书家公子前些日子在赌坊输了三千两，这事，要不要我进宫和陛下闲谈几句？”

狱卒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一边是监牢规矩，一边是皇室郡王的把柄，哪边都得罪不起。僵持片刻，狱卒只得侧身退让：“郡王请……万万不可久留。”

萧景摆了摆下巴，示意知微、陈七跟上。三人踏入阴冷的牢内甬道，径直往牢房深处走。

说话间，便到了关押裴衍的牢房。

牢房深处，裴衍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囚衣凌乱，听见动静抬眼。看见知微，他眉头一皱：“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知微蹲在栅栏外面，写好字，从缝隙递进去。

裴衍接过木板，上面问着：你进殿的时候，常四是坐着被杀，还是死后被人摆成这个姿势？入刀是什么角度？血迹溅出去多远？

他略一沉吟，开口回话：“他靠在功德箱旁，血顺着胸口往下流，半边衣襟浸透，地上就只有功德箱底下一滩血，溅出来的血点又少又低。”

知微飞快地把字写好，再递过去：你赴约之前，在哪？

“庙口面摊吃面，摊主可以作证。”

“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

知微眼睛亮了。

裴衍看着她，低声开口：“沈知微，抓我本来就是一个局。他们要把我扳倒，沈家的旧案，往后就没人敢翻了。你赶紧回义庄躲起来，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知微静静看了他许久，提笔写下：

大人您现在关在牢里满身都是冤，案子不查清楚，我不走。

写完，把木板递回栅栏里面，朝萧景、陈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裴衍低沉的声音：

“沈知微，摊主姓何，是庙口第三家。”

知微没有回头，抬手朝后比了个手势，朝着通道尽头的天光走出去。

裴衍坐在草堆上，攥着那块木板。板子角落，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