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魏碑？

村夫草堂

图：龙门石窟夜景 很多人会把魏碑简单当成楷书里的一类，这种看法会盖住它身上最特别的那股力量。它名字里的魏指向的是北魏，时间跨越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朝。这几百年战火不停地将南北隔开，书法也循着不同的脉络各自发展。 北方不像江南文人那样拘守温和雅致的书写规矩，留下了大批刻石。无论是书写者还是刻工，都较少受旧笔法的严格束缚。后人便把这类刻在石头上的楷书称为“魏碑”。 魏碑并非某一位书法家独自创造的字体，而是一大群普通人借由石头留存下来的时代笔迹。 图：龙门石窟 魏碑按载体可分为四类。 一，碑碣是竖立于地面的石刻。碑身方形者称碑，上端圆首者称碣，很早就用于记述大事、颂扬人物。 北朝碑禁松弛，立碑之风渐盛。因此上书风也随之解放，《张猛龙碑》是属于此类。此碑备受推崇是因为它笔画刚劲、线条粗细有致、字形舒展，又隐约融入行书的流动感。 《张猛龙碑》全称《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此碑立于北魏正光三年（522年），无撰书人姓名，为魏碑楷书精品。原石现藏于山东曲阜汉魏碑刻陈列馆。 《张猛龙碑》整拓片 《张猛龙碑》的书法艺术风格独特，既险绝俊逸，又浑穆雍容。它既奇趣灵动，又古朴典雅。齐整中求庄和，庄和中见变化。是自然流畅，逸气横生。 图：《张黑女墓志》拓片 二，墓志是置于墓穴之中的。 曹操下令薄葬，禁止随意立碑。于是人们便把记述逝者生平的文字刻在小块石板上，随棺木埋入土中。到了北魏这一做法逐渐流行开来。皇室贵族的墓志写得精致工整，《张黑女墓志》尤为亮眼。它以方笔立骨，又以圆润线条柔化棱角，将北方的硬朗与南方的温润融为一体。此后的唐楷，也从中汲取了不少养分。 《张黑女墓志》张玄墓志全称《魏故南阳张玄墓志铭》，因避清圣祖玄烨讳改称《张黑女墓志》。北魏普泰元年（531年）十月刻，原石已佚，现存拓本藏于上海博物馆。 图：《元桢墓志》西安碑林博物馆藏 《元桢墓志》是元氏墓志中年代最早的一方（496年），墓主元桢为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第十一子，封南安王，是北魏宗室核心成员，其墓志作为北魏中期皇家墓志的典型，成为研究魏碑书法与汉化进程的重要实物。 其风格方峻雄强，保留了较多的早期刊刻意味，是研究魏碑风格演变的标尺。而《元怀墓志》则属成熟期代表作，书法平正工整、秀劲宽博，因保存完好、字口清晰，被罗振玉评为“魏宗室诸志中之极佳者”，常被作为魏碑书法的初学范本，从中已能清晰看到向唐楷过渡的迹象。 墓志记载元桢生平，铭辞赞颂其功绩与品德，是研究北魏历史、文化及书法的重要资料。其书法布局疏朗严谨，字形大小错落自然；单字取斜势造险，笔画伸缩多变；用笔以方笔藏锋为主，兼用圆笔，横画带方势，顿挫感分明，富有节奏美，堪称北魏墓志上乘之作之一。 图：《始平公造像记》碑 三，造像题记是随着佛教的兴盛而兴起的。北朝开凿石窟、雕造佛像时，信徒常将发愿文字刻在佛像旁。 龙门石窟中的《龙门二十品》，是这类文字中名气最大的一批。《始平公造像记》为二十品之一，已褪去隶书遗意。线条粗重有力，透出北方土地孕育的粗犷气息。 《始平公造像记》本是附属于佛龛的题记，全称为《比丘慧成为亡父始平公造像题记》。 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二年（498年）刻于河南洛阳龙门古阳洞北壁，题记由孟达撰文、朱义章楷书。 《始平公造像记》被推为“龙门四品”之首，是唯一的阳刻作品，以方笔著称，被誉为“方笔之极轨”。 《始平公造像记》横竖均有界格。 它是用方笔书写，无论起笔、收笔和折笔，几乎全是斜切形的用笔。点的构成是一个三角形。钩画的收笔多出锋，有强烈的三角感。结构上寓方而不板、厚重而不滞、锋芒显而不过、行笔放而不软塌。 《石门颂》（全称为《汉故司隶校尉楗为杨君颂》，后世简称为《石门颂》）。是东汉建和二年（公元148年）由当时汉中太守王升撰文、书佐王戎书丹刻于石门内壁西侧的一方摩崖石刻，是隶书书法作品。现藏于汉中博物馆。 图：《郑文公碑》拓片 四，摩崖石刻是直接刻在天然山崖石壁上的文字。古人会择取平整的山壁，把文字留在山野之间。 石面本身凹凸不平，刻写时难以精雕细琢，字形反而放得开。《郑文公碑》、《石门铭》、《瘗鹤铭》都属于摩崖，尤以《郑文公碑》为代表：它融合篆书、隶书、行书、楷书的长处，字形宽大舒展。康有为格外偏爱此碑，称它是圆笔一路魏碑的源头。 图：《郑文公碑》 《郑文公碑》全称《魏故中书令秘书监使持督兖州诸军事安东将军兖州刺史南阳文公郑君之碑》，刻于北魏永平四年（公元511年），由郑道昭为其父郑羲所书。 碑刻于山东掖县（今莱州）云峰山，有51行，每行29字。碑额正书2行7字“荥阳郑文公之碑”。 图：《皇帝南巡之颂》碑（又称南巡碑）目前收藏于山西省大同市灵丘县的觉山寺内。 如果只看样貌很难想象魏碑内部的差异如此之大，竟能归入同一个名目之下。 有的墓志收敛克制，一笔一画安排稳妥，安静端庄。有的摩崖放任笔墨，字形大小错落，线条自由跳荡。造像题记则常常锋利干脆，刀刻痕迹清清楚楚地留在笔画边缘。 不少人偏爱魏碑，偏爱的正是这种不受统一标准驯服的气质。它不像唐楷，每一笔都有成熟固定的范本可依。 写魏碑的人，有的是读书人，有的只是普通石匠。他们手上没有必须遵守的写字准则，只顺着心意落笔、落刀，棱角、转折、留白，处处带着鲜活的变化。 图：《皇帝南巡之颂》碑拓片 这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矛盾：后世学书法的人常以成熟楷书的眼光审视魏碑，总想把它修整得规整顺滑。 如果我们一旦磨去刀凿留下的锋芒，魏碑最珍贵的东西也就随之消失。它的美感，恰恰来自那种未被完全打磨干净的野性。 图：《瘗鹤铭》 位于镇江焦山碑林博物馆的《瘗鹤铭》字势开阔，大小错落，气息松弛。而《爨龙颜碑》厚重雄强，力量沉潜于每一笔之中。它们不讨好精致审美，而是借石头与刻刀守住石刻书法独有的书写面貌。 图：龙门石窟 魏碑在清代重新被发掘，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人们临帖学书多囿于唐楷，路子越走越窄。到了清代大量北朝石刻出土，人们由此看到楷书还可以有另一种面貌：不必一味追求圆润匀称。这为学书者打开了另一条路径，同时也提醒人们楷书在起点上本就带着一种质朴、锋利、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魏碑最大的魅力就是它那种尚未完全定型的野性。我很喜欢魏碑里那种掩饰不住的稚拙。这是一种未经修饰的坦诚。魏碑里那些起笔收笔的生硬、结字的歪斜、甚至刻工偶尔的失误，恰恰成了它最迷人的地方。这种带着刀刻斧凿味道的字迹，把书写者的情绪和工匠的力度直接封存在了石头里。魏碑最打动人的，是一种雄强、朴拙、充满生命力的“金石气”。 今天我们学魏碑，不能将其视作标准化模具来描摹。魏碑的粗粝与矛盾，是它面对世界的一种姿态。正是那不完美中的力量，才能使它一直延伸到今天。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