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成都生活了几十年,居然不知道有一个唐昌古镇。走近唐昌古镇时,感觉有点一异样。这异样,并非源于喧嚣,而是一种大气,这是小镇吗?她沉淀得太深、藏得从容。像是旧时大户人家门楣上落了灰的匾额,乍看很寻常,细品才知漆金底下的荣光。街巷里烟火气很浓,人声鼎沸,镇里那股文脉幽香,像老宅子梁柱散发出的楠木味,总也散不尽。这哪里只是一个古镇?分明是隐去了旧时显赫身份的没落贵人,把一身故事,悄悄叠进了青石板里。老成都川西坝子,有句话:“温、郫、崇、新、灌。”五个字,舌尖上滚过的五个地名,在心里是一幅水墨长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温江、郫县、崇宁、新繁、灌县,当年各自立县,各有城池及文庙,像五位比邻而居的读书人,守着都江堰的活水,沃野千里,稻香书香,崇宁,就是唐昌。如今看来略显局促的平常小镇,当年却是正儿八经的千年文脉县城。县衙里曾升过堂,文庙里曾祭过孔,巷陌间,竟走出过六位翰林。那是何等风光的岁月。“一镇六翰林”,这数字放在江南,也要叫人侧目。走在唐昌的大街小巷,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庄重大气的的文庙还在,大成殿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参天大树,树根裸露在地面,片片红绸密密麻麻挂在香炉旁,积攒着浓浓的人气,檐角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看尽了八百年的寒暑。</p> <p class="ql-block">崇宁元年,宋徽宗刚登基,意气风发地把年号赐给了这座县,从此“崇宁”二字便跟着这片土地走了八百多年。再长的名号,也抵不过一纸文书,期间,几易其名。一九五八年,崇宁县撤,大半归了郫县,小半分了彭州、灌县,热闹的街市渐渐沉静下来,成了今日的唐昌。县制可以撤销,版图可以重划,唯独文化这东西,像老树盘根,你砍了它的枝干,它的根须还在土里悄悄伸着。唐昌的老街还是旧时的格局,青瓦木铺板的老房子一间挨一间,茶馆里坐着的老人端着盖碗茶,摆的龙门阵里偶尔还蹦出“当年崇宁县”如何如何。文庙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溜溜,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学子踩过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站在这儿,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县学的钟声,看见那些穿着蓝衫的秀才们捧着书卷匆匆走过的身影。再往远想想,新繁的龙藏寺梵音悠远,郫县的古蜀渊源深厚,灌县的都江堰泽被千秋……这上五县,哪一个不是千年古县,哪一个不曾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如今,新繁并入了新都,郫县成了郫都区,灌县成了都江堰。旧日的建制慢慢消融,一个个都归了成都。这似乎是大势所趋,也是岁月流转的必然。可每当走进这样一座古镇,看到那些还在的老街、古寺、文庙,心里总不免要生出些感慨来。县名隐入方志了,昔日县衙旧址盖起了民居,可文脉的余韵,还袅袅绕在巷子里。说到底,行政的消长不过是过眼烟云,而文化的传承,从不因这些而改变。在唐昌的巷子里走一遭,在文庙的石阶上坐一坐,便知道这话不假。历史的烟云埋没了多少轰轰烈烈的高光时刻,可埋不掉一个地方骨子里的东西。繁华归于岁月,书香却渗进了泥土。唯有我们这些后世寻访者,在古巷里东摸摸西看看,拼凑着一点皮毛,然后不胜唏嘘。古镇还是古镇,安静地蹲在川西坝子上,像一位打瞌睡的老人,梦里还是八百年前赶考的书生,青衫磊落,意气风发。岁月就是这般千年绵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