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模拟了一次死亡

王老汉

<p class="ql-block">我在烧得迷迷糊糊的间隙,眼前忽然晃过一束鲜亮的花,明黄和钴蓝撞得热烈,垂下来的珠串像细碎的星光,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撑过这一关,出院的时候一定要给自己带这样一束花,把差点被高烧卷走的鲜活劲儿,完完整整攥回手里。</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在老医院住的第四天,每天都熬到快十二点准发起高烧,体温就在38度到39.9度之间横跳。每次按完呼叫铃,看见护士举着温度计进来时凝重的神色,我心里就往下沉一截,值班大夫一趟趟往我病房跑,除了打退烧针,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别的法子。</p> <p class="ql-block">烧得整个人发飘的时候,绝望像潮水似的往头顶淹。大夫过来温言安慰两句又匆匆赶去别的病房,我躺在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同病房的室友凑过来劝我两句,我也知道旁人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这份濒临极限的难受,只能我自己硬扛。我从来没挨过这样的体验,对着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又气又急,好几次都陷在彻骨的绝望里,翻来覆去劝自己一定会好起来,可每次夹上温度计,那攀升的数字都能把我攒了半天的底气砸得稀碎。</p> <p class="ql-block">一波波恐惧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病房里关着灯,只有厕所门缝漏出一点微光,病友此起彼伏的鼾声裹着走廊里护士匆匆的脚步声往耳朵里钻。我的病房就在护士站对面,呼叫铃时不时叮铃响起来,想来不是有人要换药,就是又有人像我一样烧得难受了。隔着两间病房住着位高龄老太太,时不时含含糊糊地哭,翻来覆去就念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p> <p class="ql-block">我睁着眼睛熬,没别的法子,退烧针打下去就是一身透汗,贴身的秋衣湿得能拧出水,床单、被子、枕头全浸得潮乎乎的,我不敢翻身换衣服,生怕再凉着加重病情,就这么硬躺着,靠自己的体温把湿衣服湿被褥一点点烤干,体温才勉勉强强往下掉一点。</p> <p class="ql-block">没等两三小时过去,新一轮的高烧又裹着热浪卷上来了。</p> <p class="ql-block">在持续不退的高温反复折腾下,连医疗都没有立竿见影的偏方。按医生的话说,现在只能慢慢试,找病灶,换不同的治疗方案观察效果,等各项检查的结果出来,B超、CT、加强CT,还有血、尿、痰、便的所有化验数据一点点比对排查,才能找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精准下药。这个过程说白了就是我自己的身体和病情在和死神赛跑,跑赢了就能接着活下去,跑输了这辈子就得交代在这儿,道理残酷,却半点也不掺假。</p> <p class="ql-block">对我来说这过程每一秒都是煎熬,体温往下落一点,就觉得希望重新冒了头,人也能攒起点精神,可没等高兴多久,体温蹭地一下又窜上去,立刻就心慌得六神无主,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尤其是看见医生皱着眉看检查结果的凝重模样,那种无助感能把人整个吞进去。这时候我能靠谁呢?在心里把自己劝了八百遍,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到那个终极问题上——万一这儿真搂不住,这个世界就再也和我没关系了。想到这儿我反倒忽然静下来了。</p> <p class="ql-block">我认认真真地盘算,万一我不在了,哪些事是放心不下的。我老娘今年九十了,我倒不怎么担心她,她有八个孩子,当年我哥四十九岁走的时候,我还怕老娘熬不过去,结果这不也过去十四年了,她身子骨还硬朗,其他兄弟姐妹都能照看好她。最让我揪着心的是我闺女,这孩子从小就坚强独立,上进又有主意,好多事自己悄无声息就搞定了,事后才跟我说一声,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兜底,我总觉得自己没怎么被她需要过,就知道拼命挣钱,送她去最好的学校,在她工作的城市买好房子,攒下一笔钱,又怕她遇人不淑,又操心她不肯找对象结婚,这些话我在心里盘了千万遍,却总没好意思好好跟她坐下来聊透,就这么远远看着,又不敢凑得太近。要是我真走了,她肯定能好好活下去,这点我一点都不怀疑,她的坚强早就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着她找到那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人。</p> <p class="ql-block">我爱人是特别虔诚的基督徒,对生死看得很淡,当年她父母走的时候我就见过,她心里满是平安喜乐,这份通透也多少宽慰了我一点。</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去食堂打饭,去早了几分钟门还没开,几个病友站在门口闲聊,其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说自己在这儿化疗挺久了,语气轻轻松松的,像在说别人的闲事。旁人顺口问她今年多大,她笑着说六十一,周围瞬间就静了。我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头发稀稀拉拉白得彻底,牙也没剩几颗,说话漏着风,腰也佝偻着,怎么看都像八十多的人。边上有个儿子推着轮椅上的妈妈,凑在妈妈肩膀边撒娇,小声说“妈你听见没,她跟你同岁”,轮椅上的妈妈没笑,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就比我大一岁多的人,居然被病痛磋磨成了这个样子。</p> <p class="ql-block">吃饭的时候我刚好斜对着她,没过一会儿过来个年轻姑娘坐在她对面,看着像是她女儿,整顿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老太太时不时开口嘱咐两句,姑娘就不耐烦地斜她一眼,自顾自闷头扒饭。</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就有点庆幸,说起来这或许是人性里那点不上台面的小聪明,我也没能免俗,至少我得的不是癌症,不是直接被推到死亡跟前,哪怕现在遭罪,好歹还有和病痛掰手腕的机会和时间。</p> <p class="ql-block">这么一转念,心里顿时敞亮了不少。我不是怕生病,只是之前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居然成了个病人。</p> <p class="ql-block">岁月从来不肯饶人,眼瞅着一甲子就快走完了,回头看这一路,从山沟里放羊的娃娃一步步走出来,考上大学进了大城市,娶了城里的姑娘,生了城里的娃,再也不用走父辈放羊的老路,当过干部也挣过钱,这辈子的选择比祖辈多了不知道多少,给孩子铺好了路让她有底气选自己想过的日子,给老人把养老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不就是我这辈子最实在的成就吗。</p> <p class="ql-block">就这么着,我在高烧里模拟了一回死亡,转了一大圈,又踏踏实实活过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