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自留地和菜园子

叁点壹肆.桐柏红

难忘的田园岁月｜自留地和菜园子

磨面房是全村人的热闹去处，石磨嗡嗡响，驴叫声一阵一阵，来来往往的乡亲，一屋子热乎人情。隔着一道长满野草的土坡，苇子坑下边，一块方方正正的地安安静静待在那儿。这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是奶奶日夜操心的一份家业。

地清清楚楚分成两块。一边是自留地，种主粮，是一家人饭碗里的底气；另一边就是奶奶最上心的菜园子，一年四季，桌上总能见着青菜，飘着菜香，锅里有饭，碗里有菜，心里就踏实。

在奶奶眼里，这块地比什么都金贵。它是家里小小的粮食仓，随取随用的活菜篮，遇上青黄不接的时候，更是让人心里不慌的救命田。天刚蒙蒙亮，村子还睡着，奶奶就扛起锄头下地，那锄头木柄常年攥在手里，磨得油光发亮。等到夕阳像个咸蛋黄挂在天边，影子在田埂拉得长长的，她才提着空水桶往家走，身上裹着泥土气息，带着一身累，也带着收成的满足。哪块土硬费水适合种南瓜，哪块地松软向阳韭菜嫩，大葱封沟冬天土层厚，辣椒需水浇种水源地，菠菜、苋菜、白菜、萝卜要肥力，黄瓜、豆角透风处好搭架，南瓜爬藤秧种地埂。地里每一寸泥土的性子，奶奶记得比自己手掌纹路还要清楚。

春，翻地下种，土里埋下盼头

一冬冻硬的泥土慢慢酥软，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潮乎乎的。奶奶弯下腰，一锄一锄把土地翻开，新土翻上来，带着泥土独有的腥气，是草木要苏醒的味道。点瓜种豆全靠手上的经验，奶奶这双手，就是最准的尺子。

菜园子就像奶奶绣花的地方。墙根点上几窝冬瓜，宽大的叶子顺着土墙往上爬；地边勾出浅沟，撒下韭菜籽，这韭菜泼辣，割完一茬，没过几天又齐刷刷冒出来，常年守着家里的饭桌。篱笆旁边留给南瓜跟豆角，藤蔓缠在一起，争着往上窜。就连田埂边角也不肯空着，隔一段点两粒黄豆，奶奶说，不占好地，算是多捡一份收成。大大小小的种子，被她粗茧的手轻轻埋进湿润土里，静静等着春雨，攒着力气顶开土层，来到世上。

夏，满园鲜活，一园热闹光景

到了夏天，菜园子热热闹闹，像个五彩的小园子。西红柿由青转白，再一点点红透亮，沉甸甸坠着枝，得拿小木棍撑住。黄瓜顶着嫩黄小花，一身小刺，几天工夫就长长，吊在架子上。茄子紫得油亮，安安静静藏在大叶底下；辣椒有青有红，尖尖朝上，看着性子烈。大葱一排排立着，像站岗的汉子；韭菜割了又长，绿得晃眼。地上大大小小的南瓜，圆滚滚躺那儿，长得肥实。各色颜色挤在一处，空气里混着菜叶、泥土还有淡淡的青草味，深吸一口，浑身清爽。

干活渴了，奶奶随手摘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在旧衣襟上擦两下，咔嚓掰成两半，把粗的那一半递给我。脆生生，甜丝丝，满口清气，比什么吃食都解渴。

园子里虫多，奶奶自有土办法。清早露水重，她筛好灶里的草木灰，盛进簸箕，趁着菜叶挂着露珠，轻轻撒上去。露水粘住草灰，虫子吃了菜叶，待不住，纷纷落到地上。不用花钱，不伤菜，还给地里添上肥力，实在巧妙。

这菜园也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玉米秆高高的，躲在里面捉迷藏，菜畦边上追蜻蜓、逮蚂蚱。嘴馋了，偷偷摸个小小的青西红柿，擦一擦就往嘴里塞，酸得人直眯眼。奶奶看见了，抬手佯装要打，嘴上笑着骂我小馋猫，落手却是轻轻的，帮我擦干净脸上、额头上沾的泥巴。

秋，遍地丰收，一年辛苦落了实

秋天最忙碌，也最让人安心。自留地里的玉米撑开外皮，露出一排排金黄籽粒；高粱红了脸，在风里晃晃悠悠。菜园同样一派丰收，大白菜紧紧裹在一起，结得瓷实；红萝卜、白萝卜，大半截水灵灵拱出土面。

奶奶像个稳当的主事人，安排大伙一起收秋。玉米掰下来，编成金黄的长辫子，挂屋檐、挂树杈，成了村里秋日好看的景致。白菜砍下来，放到太阳底下晒几天，再送进地窖存起来。萝卜、红薯小心刨出来，抖掉泥土，安放在阴凉地窖。吃不完的豆角切细丝摊在苇席上晒干，红萝卜擦丝晒干，鲜姜拿干爽细沙土埋好，保住水分。地窖、房梁堆得满满当当，粮食、干菜样样齐全，奶奶脸上就露出踏实的笑，家里有存粮，遇事心里不慌，这是汗水换来的安稳。

冬，地歇人不闲，灯下盘算来年

大雪铺下来，厚厚盖住自留地跟菜园，大地安安静静歇着。奶奶却闲不住，一筐筐运草木灰、炭火渣，撒到积雪上面。她说，人要吃饭，地也要补养分，冬天给地里添点“点心”，来年土地才肯好好出力长庄稼。

夜里一家人围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煤油灯昏黄，奶奶一边搓玉米粒，一边盘算来年种地的安排。哪块地今年种豆养地力，来年换别的庄稼；菜园西头韭菜长老了，开春要分根，不然长不旺；明年多种点茄子，孙子爱吃。一整年的打算，就在暖融融的冬夜里慢慢想周全。

奶奶不认字，可一肚子从土地上学来的道理。看天色就能估摸阴晴，燕子低飞要下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老话比天气预报还准。种地懂得轮作换茬，不能常年一块地只种一样，地力才不会耗干。粮食菜叶，奶奶看得极金贵，桌上掉一粒米也要捡起来，糟蹋吃食她最心疼，总跟我们念叨，土里刨食不容易，都是老天爷给的，不能作践。

到如今，那片自留地和菜园，说不定长满荒草，或是盖上红砖房子。但是奶奶早晚在地里忙活的身影，满园四季不断的绿意，刚摘黄瓜清甜的滋味，露水伴着草木灰的气息，牢牢刻在我的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这块土地，不只是长庄稼长青菜的地方。它教我们勤恳过日子，凡事提前打算，顺着自然的性子来，埋下辛苦，等候收获。奶奶一辈子流汗侍弄土地，印证一个简单道理：大地最厚道，你肯踏踏实实付出汗水，它绝不会亏待你，不会让你饿肚子。一方水土养一家人，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水长，一直留在血脉，留在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