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长流处，山河向振兴，——王宏甲《走向乡村振兴》读后（另附《卫星渠赋》）

李昌杰

继《塘约道路》引发广泛反响之后，王宏甲先生于2021年推出长篇报告文学《走向乡村振兴》。这部由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出版的著作，38.5万字，415页，以脚力为笔、以山河为纸，全景式、立体化地记录了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精准扶贫、脱贫攻坚，并历史性转向乡村振兴的伟大征程。作者将目光锚定东西两端——西为贵州毕节，东为山东烟台。一西一东，一贫一富，路径各异，却奔向同一个方向：把农民重新组织起来，在党支部带领下走合作之路，让土地长出尊严，让村庄长出未来。 一、单打独斗没出路，组织起来才有力量 全书最朴素也最锋利的判断，来自塘约人左文学们用血汗换来的结论：单打独斗没出路。 一家一户的耕地，碎得像补丁；一家一户的力气，散得像沙。风调雨顺时尚可勉力支撑，一场病、一场灾、一个孩子考上大学，便可能瞬间滑回贫困。王宏甲看得透彻：症结不在农民不勤快，而在原子化的小农经济，扛不住时代的风险。塘约经验的可复制性，不在"分了多少地"，而在"怎么把地、人、心重新合起来"。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不是回到大锅饭，而是将确权、流转、股份、产业、治理绑在一根绳上——地还是农民的，路是大家的；利益连在一起，命就连在一起。毕节全市推开"党支部领办村集体合作社"，从村社一体到乡镇统领，把单村作战变成兵团耕作。烟台的经验则进一步证明：发达地区同样有"散"的病，同样需要"合"的药。 二、衣家村的路：石头硬，不如人的骨头硬 山东栖霞亭口镇衣家村，五十余户人家，藏在两千五百多座山头的一道褶皱里。山曾护过先人，也困死了后人——姑娘出嫁，迎亲车开不进来；樱桃熟了，靠肩挑背扛，好果颠成次果，卖不上价。 2017年，在外经商的衣元良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他读懂了王宏甲后来在书中写透的那个道理：等靠要，就像靠呼吸机喘气；要活，就得自己把脉搭起来。烟台推行"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衣家村成立"一点园"合作社，五十五户进了五十三户。没钱的出工，没工的出石头。 路不通，一切白搭。当年九月，党旗插上崖口。衣元良和十几名党员率先攀上绝壁，腰系绳索，打炮眼，放土炮。两千五百多个炮眼，三吨多炸药，一锤一镐，七个月凿出五点五公里盘山公路，砌起三点五公里路边墙。村史馆里陈列着卷了刃的铁锤、磨短了四五厘米的镐头，还有一条绣着"衣家人，一家人"字样的围巾——那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誓言。 路通了，水通了，电通了。蓄水池、滴灌系统、玉木耳大棚、藏香猪养殖、晚红脆桃顺着山势次第生长。当年"一盘散沙"，拧成了"一股绳"。纪录片《衣家村的路》拍的哪里只是路？分明是散了的人心，重新长出了筋骨。衣家村证明：集体合作不是穷地方的急救包，而是富起来、稳下去、传得下的根。 三、毕节讲习所：新时代启蒙，从"我"回到"我们" 毕节经验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要紧的，是"农民讲习所"。 脱贫先脱"等靠要"，振兴先振"志与智"。王宏甲写毕节，不只用项目和数据说话，更用思想说话。讲习所不是念文件，而是把政策讲成家常，把市场讲成田坎，把"支部为什么领办合作社"讲进老头老太太的心坎里。谁来讲？干部讲，技术员讲，修过渠的老民兵讲，脱了贫的社员自己讲。讲习所把"我被扶"变成"我参与"，把"上面要我干"变成"这地是我爷我爹传下来、我接着种"。 这是一种新时代的启蒙——不是给农民送一个标准答案，而是把农民心里的主体意识唤醒。书中那些村庄变化的起点，往往是一场讲习：灯下坐满人，烟袋锅一明一灭，有人开始问"咱村下一步咋整"。这一问，比拨款更重要。 四、卫星渠：绝壁上的火种，照亮今天 全书最令人喉头发紧的篇章，是1956至1958年间毕节七星关生机镇那段"天渠"往事。 彼时翻身农民刚刚直起腰身。生机镇山连着山，眼望赤水喊口干。"没有钱，喂个猪也要修；一年修不成修两年，两年修不成修三年。"1956年腊月，镰刀湾村六十八人上崖。徐荣，一位经历过朝鲜战场的转业技术员，把妻儿带进山。悬崖没有路，就用绳索把人吊下去，一钎一錾，土火药一点一点地炸。徐荣的女儿发高烧，山深无医，夭折在工棚。他埋了孩子，不回头，继续凿。 1958年春，卫星渠通水——因那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故而得名。同年获全国水利最高成果奖。然而徐荣没能看到全部竣工。当年12月，运炸药途中触爆，他牺牲在二十九岁。血肉模糊抬下山，两家人合火化，各捧三斤骨灰归葬。 不止他一个。高流渠、镇江渠相继开凿，刘胡兰排、穆桂英排住岩洞，以炮声当年炮；"黄继光连"七天七夜不下崖。前后二十余年，毕节绝壁凿出十条天渠、八座水库，牺牲十余人，重伤数十。崖壁标语至今隐约可辨："树立愚公精神，踏着困难前进。" 这不是旧闻，这是火种。今天毕节合作社里那些连夜议事的灯火，衣家村崖口那面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的党旗，根脉上都连着当年渠水。那代庄稼人把命押在石头上，不是为评功摆好，是为"后辈不再望水喊口干"。他们留下的不是一道沟渠，是一句活着的道理：人聚起来，山能让路；心散着，地再平也走不动。 五、大历史观下的乡村振兴：不是乡村的事，是民族的事 王宏甲足迹遍及二十余省、三百多个村寨，他写的不只是经验汇编，而是一部用双脚丈量出来的中国农民现代史。 他将1950年代的集体开荒、1980年代的分田到户、新时代的合作振兴放在一条长河里审视：不是谁否定谁，而是每一步都是中国人摸索前行的脚印。分，解放过生产力；散，也带来了空心化、老龄化、地荒心荒。今天再"组织起来"，不是退回原点，而是螺旋上升——在党的领导下，将个体、集体、市场、治理重新焊接。 书中反复落到一个核心命题："四个留下"——留下不走的工作队，留下真干事的合作社，留下厚实的集体资产，留下管用的治理体系。这才是防返贫的闸门，是乡村振兴的基石。 读完全书方能领悟：乡村振兴从来不是把城市逻辑搬进村里，而是让乡村自己长出现代性。不是资本下乡替农民做主，而是农民在支部带领下给自己做主。 六、了却一桩心愿：把老百姓当衣食父母，三农就有解 陆续读完这本厚重的著作，如同跟着作者翻遍了乌蒙山的褶皱与胶东岭的沟壑。合卷之际，心里一句话愈发沉重： 只要党和政府有决心、有诚意、有担当，把老百姓当作衣食父母，三农问题就不是一个死结。这个"法宝"并不玄奥——就是走组织起来的集体合作之路，是在党支部手中把人重新拢起来，把内生力量重新点燃。 单家独户，风一吹就散；集体智慧一旦觉醒，便如火山底下的洪荒之力，喷薄而出，穷山也能挂果，绝壁也能流水。 《走向乡村振兴》不是唱赞歌的报告文学，而是递给时代的一把铁锹：它刨开贫困的冻土，也刨开我们关于"农民能不能"的偏见。它提醒每一个读书的人——尤其是坐在书斋里、键盘前、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乡村振兴，中国谈不上富强；乡村若枯，民族无未来。 而乡村要活，先得有人肯把旗插在崖上，先得有人相信：渠可以凿，路可以开，心可以聚。 毕节的老渠还在流。衣家村的路还在长。塘约的田还连着天。 那水声里，有1958年牺牲的徐荣，有岩洞里过年的女民兵，有衣元良磨破的掌心，有讲习所灯下抬头的一整村人。 他们合在一起，只说一句： 组织起来，好好活；为了后人，不回头。 ——这便是新中国用几十年正反教训，从泥土和绝壁中刨出的结论；也是王宏甲用三十八万字，替中国乡村立下的一块心碑。 卫星渠赋 （并序） 黔西北之陬，乌蒙之阿；毕节七星，生机故墟。赤水束于深壑，膏雨吝于穷崖。石骨嶙峋，水过则漏；田居天上，人在火中。谚曰："山望河，河望天，缸底无三碗，灶头断炊烟。"千年背篓，压弯九岭之脊；十里悬筐，磨穿两代之肩。迄于己未，新中国立，民气方伸。有徐荣者，解甲归田，习爆破于朝鲜，掌农水于故郡。见镰刀湾之涸辙，悯樵牧之焦唇，裹粮入山，披榛测脉，四十余日，踏尽悬崖。前之二使，皆曰"不可"；徐荣仰天而誓曰："岩硬，硬不过人心；崖高，高不过民志。此渠必成！"遂以腊月兴工，麻绳束腰，钢钎作戟。悬身半空，如鹰挂壁；凿石穿隧，似蚁衔山。风餐青嶂，露宿白云；血沁锤痕，魂托泉脉。徐荣先女殁于野，自身殉于雷。一渠未竟，万命已托。越二载，清流自松岩出，绕绝壁而行，灌旱田四千余亩，活生民二千余口。名之曰"卫星渠"——非星自天落，乃人向天争也。余感其事，仿汉家大赋之法，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以旌农夫之烈、徐荣之魂。 第一段·述地（铺叙山川之险，极言缺水之苦） 惟黔州之西极，何造化之偏枯？ 乌蒙万叠，锁赤水于九幽之底； 石田千层，曝焦禾于六合之隅。 云生足下而雨不濡壤，河吼谷中而瓢不可沽。 峰如剑戟，刺青天而无梯； 壑似釜甑，蒸黎庶以为脯。 "雷响田"者，待雷方耨，雷不至则苗槁； "望河湾"者，望河先泣，河在前而喉枯。 老翁负瓮，蛇行于虎豹之蹊，日行廿里而一瓢未满； 稚子提瓠，蛙步于星斗之衢，月落西岩而双肩已乌。 一村之渴，可煮月而炊沙； 十户之炊，唯和糠而咽荼。 石缝渗珠，须以苔棉承滴； 崖窝蓄潦，敢与鸟雀分盂。 此非天作之旱，乃地设之囚也—— 喀斯特之骨，隙为脉络，雨过则流，旱至则竭； 水在地下走，人在天上愁。 千年如是，万姓其奈天何！ 第二段·言人（叙徐荣其人，测脉定线之艰） 当此之时，世易运移，民为主人。 不乞天公之赐，不怨地母之悭； 欲以凡骨之躯，重排山河之篇。 有徐荣者，农家之子，军旅之彦。 昔战上甘岭，坑道能穿弹雨； 今凿乌蒙壁，顽岩可镂精魂？ 解甲佩钎而去，非为封侯之客； 裹粮入山而行，仍为拓土之军。 前之二使，皆卷图而还： 一曰"垂壁百五十丈，猿猱愁攀"； 一曰"凿隧近百米，人力难完"。 徐荣独留，踏雪四旬： 披榛莽，履冰霜，腰系麻绳，手执罗盘。 四十昼夜，踏遍悬崖七十二拐； 一千丈高，测尽水脉三回九盘。 "松岩有泉，可引可灌； 民心有火，可焚可穿。" 乃聚青壮六十，拜石为盟； 带草鞋两双，辞家不还。 洞当屋，石当床，星当烛； 苞谷当粮，山泉当酒，崖当宴。 此非游子之壮游，乃死士之出征也！ 第三段·写事（极写修渠之艰，铺陈施工诸险） 乃以腊月为令，以麻绳为桥。 腰间一缕，悬命于风； 手中三尺，立誓于霄。 下临无地，上不戴天； 左挟死崖，右带惊涛。 凿者如猿，贴壁而啮石； 爆者如雷，裂嶂而开槽。 无风钻之鸣，唯钢与骨相击； 无水泥之固，唯灰与志相胶。 其制火药也：掘硝土于阴洞，煮霜雪于铁锅；配硫黄，和炭末，纳竹筒，封石窝。声不震岳，仅裂寸柯；寸寸累积，乃通长河。 其凿黑洞也：潜行于地肺，灯火如萤；左遗朝点炮，哑火回身，碎石满身，镊出盈盆而不退。其攻虎口也：仰面于天牢，汗血作雨；黄元刚被击，血蒙双眼，苏而复登者如初。 妇孺亦赴，不为看客："刘胡兰排"送饭于云际，"黄继光连"继志于崖前。夫妻同绳，父子接锤；伤者裹布，死者枕崖。"上沟不怕死，怕死不上沟"——一声号子，压过千峰之雷。 风餐青嶂，露宿白云；血沁锤痕，泪入泉脉。徐荣之女，毙于缺医之野；徐荣之身，碎于运雷之途。渠未通而人已没，水将来而骨先枯。"徐荣井"者，至今渊渊，似咽誓，似呼父，似替万民蓄一泓呜咽之呼。 第四段·颂功（写水通之景，铺陈灌田活民之效） 越二春，正月初吉，崖破水出。 初若细丝，挂壁成练； 忽作奔龙，穿隧入田。 童叟出迎，扶杖而泣； 耄耋跪饮，捧瓢而颤。 千年旱谷，一夜生烟； 百代荒坡，千顷铺翠。 雷响田终闻秧鸡之唱，望河人始得白粲之餐。 畜饮有渟，妇舂有响； 不再肩磨日月，不再命系一泉。 且夫一渠既开，群崖竞应。高流、镇江、半边、长岩……十渠继起；八大水库，星罗山膺。百三十五里清痕，绣于喀斯特之胸；二十载血汗，铸成"绝壁天渠"之铭。国务院褒其功，主席赠笔；丰碑不勒姓名，只勒"自力更生"四字于云屏。 第五段·论理（升华主旨，以理收束） 嗟乎！余尝观古今之渠： 郑国渠，秦之国力也； 都江堰，李冰之智也； 灵渠接湘漓，隋帝之威也。 未有以六十农夫、两箱火药、一捆麻绳，而凿百丈悬崖、通九曲隧洞者也。 未有以退伍老兵为帅、村妇孺子为卒，而战天斗地、夺水还田者也。 未有以一渠之成，活两千余口、灌四千余亩，而史不立传、碑不刻名者也。 然则卫星渠之奇，不在渠而在人，不在术而在志。 喀斯特之石，至硬也，而人心更硬； 乌蒙之崖，至高也，而民志更高。 徐荣非神，神在麻绳； 民非移山，山自让水。 以命为堰，以志为梁； 以农夫之掌，作山河之脉； 以卑微之骨，修天地之光。 乱曰： 乌蒙苍苍，赤水汤汤。 石骨无水，人骨有刚。 徐荣一去，渠魂未央。 麻绳系日，钢钎开章。 黑洞通脉，虎口吐浆。 旱田生稻，老瓮生香。 不赖天赐，不乞神襄。 千秋之后，谁立此方？ 崖上农夫，即是天王！ 附记：本赋依汉赋章法——首序其事，次述山川之险，再叙人物之奇，三写施工之艰，四颂功成之效，五论精神之理，终以"乱曰"收束。四六骈俪为主，间以散句换气；铺陈极写，归旨于"人定胜天"一理。事本毕节方志与新华、人民网诸记，不敢虚增，唯以赋体壮我华夏之气，唯以赋体状我华夏之魂！夜不能寐以文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