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事何从（散文）

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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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5964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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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断了，丝还在风里晃。

——题记

鞋底沾着潮泥，我蹲下来。

指尖刚蹭到薄薄一层水皮，蜻蜓嗡地掠开，翅尖擦过手背，凉润润的。它停在一截藕芽上，白生生的身子从黑泥里慢慢拱出来，根须丝丝缕缕散在水下，像谁悄悄撒开一把白棉线。我伸手轻轻一拽，浑水翻涌，断了的根须在水里悠悠荡几下，沉回泥底。藕断了，丝还牵连着。塘底藏着的那些，一节扣着一节，说不清，扯不断。

裤脚滴滴答答往下落水，水渍在塘埂的野草上洇出小小的印子。风掠过塘面，旧气息跟着漫上来，软乎乎裹住人。小时候跟着阿婆下塘踩藕，她走在前头，脚把淤泥踩得软软的，我跟在后头捡，捡着捡着就忘了时辰，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阿婆一遍遍唤我回家，我嘴上应着，脚却钉在原地不肯挪。那时候哪里懂得，塘里的藕根根相连，塘埂上的人，也被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摘藕带要赶大清早。草叶上还凝着沉甸甸的露水，阿婆挎一只竹篮，赤着脚踏进浅塘。腰一弯，指尖一掐，脆响一声，嫩生生的藕带就离了水。断口汪着清亮的汁水，她随手在塘里涮两下，带回家斜斜切了，拌上醋和蒜末，盛进粗瓷大碗。我守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咬得嘎吱响，清润的草气灌满嘴巴。阿婆笑着叮嘱我少吃些，留到晌午，可筷子总忍不住再往碗里探。

后来在城里菜场，也见过藕带，整整齐齐码在泡沫箱里，白净干净。买回家依样拌好，咬下去，还是熟悉的脆响，那股清早塘边的清气，却怎么也寻不回来了。那味道，早留在阿婆的粗瓷碗，留在塘埂滚来滚去的露水里，我带不走半分。

等这阵露水慢慢收干，荷钱就悄悄浮满塘角了。圆滚滚，青幽幽，像随手撒在水面的一把铜扣子。青蛙蹲在最大的那一片，鼓着腮帮子叫几声，扑通扎进水里。我蹲在埂上数，从塘角数到塘腰，数乱了，又从头再来。那时候只觉得这方塘大得没有边，荷钱能一直铺到天边去。

别处也有荷，浮叶疏疏落落，游人围着，举着镜头停留。我站在人群里静静看，不多言语。有些风物，本就只适合这一方塘，换了水土，韵味便淡了。

荷顺着时节慢慢长，浮叶铺开来，厚墩墩，油汪汪。清晨的露珠一颗挨着一颗，安安稳稳卧在叶面上。白鹭从塘的那头掠过来，翅尖轻轻扫过水面，露珠哗啦四散，叮叮当当落回塘中。我伏在塘埂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那一点白，越飞越远，融进淡青色的天光里。

进城之后，常在夜半被窗外零碎的鸟声吵醒，急促，慌乱。翻个身，睡意淡了，就无端想起那个清晨。白鹭远去，塘面慢慢静下来，露珠又一点点凝在叶子上，一颗，两颗，三颗。倘若当年知晓往后要走远，我会不会，再多看一会儿？

风一阵紧一阵缓，立叶撑出水面，绿得沉暗，梗上藏着细细的小刺。风撞过来，满塘荷叶摇晃，立叶却晃得稳，晃得慢，像是和风无声较劲。蝉贴在叶背，一声一声拖着长鸣，叫累了便歇片刻。我拿长竹竿去够，总也够不着，竹竿一歪，拍在叶子上，蝉声戛然而止，隔一会儿，又悠悠响起来。

城里的蝉鸣听过许多，行道树上的，音频里录好的，都不是塘边夏天的味道。那时蝉鸣聒噪，听得人心烦，可那份烦，是踏实的，是催着人惦记回家吃饭的。

日头一日日暖，菡萏打苞，粉嫩嫩的，尖上晕着一点浅红。清早抿得紧紧，晌午悄悄裂开细缝，到傍晚，缝隙敞开来，透出内里浅浅的白。蜜蜂绕着花苞打转，钻进去，又退出来，嗡嗡地商量什么。塘东头的姑娘来水边捶衣裳，顺手掐一朵，斜插在鬓边，弯腰搓衣的时候，花跟着一晃一晃。旁边嫂子打趣她，姑娘不答话，耳根悄悄红透。我年纪小，看不懂旁人的笑意，只觉得，这朵菡萏簪在发间，比开在塘里更好看。

隔了许多年回乡，洗衣的青石板还在，覆着一层薄薄青苔，再也没有人来捶衣裳。姑娘远嫁他乡，当年说笑的嫂子，已经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端详我许久，才认出，叹一句长这么大了。我静静笑着，心里还记得，她鬓边曾经开过一朵菡萏。

芙蓉开起来，有碗口那般大，花瓣薄薄的，日光透过去，能看清细密的脉络。我摘过一朵托在掌心，露珠在瓣上滚来滚去，最后落进我的手心，凉丝丝的甜。别处也有售卖的荷花，裹着薄塑，失了水气，撑不了多久便垂落。花本是自在的东西，拘在方寸之间，便少了风的消息。

花谢之后，莲蓬慢慢成型，倒扣在水面，沉沉的。村里的小孩子踮脚够到，掰开，剥一颗莲子塞进嘴里，眉头一皱，又笑开来——苦芯还留在里面。他把苦苦的芯吐在手心，一扬手，丢进塘里。我小时候也是这般，苦得直咧嘴，转眼又伸手去摘下一个。后来在超市买到去芯的莲子，白白胖胖，煮粥软糯清甜，却少了那一缕清苦，连带荷香也淡了。想来苦与香原是缠在一起的，抽走了苦，香气也跟着散了。

秋气一重，莲蓬枯黑，歪歪斜斜立在梗上，风一吹，哗啦哗啦轻响。麻雀落上去啄莲子，叼起一颗，飞不远，嘴一松，莲子咚地落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软纹。我蹲在埂上看，心里悄悄盼着，来年这里，又能冒出新荷。有一年冬天回来，塘水抽干了，农人下塘踩藕，一筐一筐往上抬。我站在塘埂上望着，心里猜，哪一截藕，是当年麻雀丢下的莲子长成的？猜不出，也无处去问。踩藕的人只顾忙活，洗净，装筐，装车运走。泥底剩下断残的藕节，白白戳在黑泥里，麻雀飞来啄食。

我总觉得，荷算不上一株草木，是个会换名字过日子的生灵。

埋在泥底的时候，叫藕，安分地蜷在黑暗里，像贪恋故土、不愿长大的孩子；浮在水面的幼叶，叫荷钱，圆圆软软，带着孩童的天真；挺身迎风的立叶，倔强沉稳，像不肯弯腰的少年；盛放的芙蓉，柔和明媚，藏着少女的羞怯；等到莲蓬垂落，便是荷沉静下来，懂得容纳苦涩与新生。

再回塘边，塘依旧，荷依旧，一轮一轮，换着模样在水里生长。塘埂野草长得深，踩上去软乎乎的。我蹲下身，翻过一片荷钱，叶背泛着紫红，筋络丝丝分明。风一吹，叶子啪地翻回去，轻响一声。我拍干净手上的泥水，忽然想，藕丝牵连着藕，我走出去，又走回来，这些年的光阴，也像一根藕丝。不粗，不结实，悬在风里，轻轻绷着，晃悠悠的。

塘底的藕连着藕。塘埂上的人，也连着人。我走远了，那根丝却没有断。它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到我嚼藕带、望荷钱、听蝉鸣、剥莲子的时候，就从心底慢慢抻开，隐隐地牵出一点疼，却始终不肯断。

风慢慢歇了。

塘面静下来，波纹一点点收平。

我立在塘埂上，望着满塘荷，看它们一季一季，换着身形，扎根，抽芽，开花，结籽，复归淤泥。

我不必急着寻答案。

这一池荷，这一缕藕丝，就是我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