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道德经》解悟，第七十八章•正 言

无兮影

一、原 文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也。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诟，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正言若反。

二、译 文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但攻克坚强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因而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它。

弱能战胜强，柔能战胜刚，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去践行。

因此圣人说：能承受国家的屈辱，才配称一国之君；能承担国家的灾祸，才配做天下之王。

正面的话，听来像反话。



三、内容提要

本章可与第八章、第六十六章参照阅读。老子再一次赞美水的柔弱处下的德性，以强调弱能胜强、柔能胜刚的道理。

第八章“上善若水”，赞扬水的“善利万物而不争”；第六十六章又颂扬“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第三十六章明确提出“柔弱胜刚强”的主张；第四十三章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七十六章又论“贵柔戒刚”的思想，实际上都是在含蓄地赞美水的大道之德。

本章最后所总结的“正言若反”，不仅揭示了正与反的辩证关系，同时更重要的是概括总结了，老子逆向思维的独特表达方式，这一点一定要从老子整体的思想脉络上，去细加玩味体悟。

四、思考解悟

（一）老子在本章中提出了什么观点，如何准确理解这一观点的本质意涵？

本章开篇，老子以水为例，引出“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即“柔弱胜刚强”的观点。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首先一定要准确把握、老子所说“柔弱”的真正含义。第四十章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就是说“柔弱”（柔韧）是天道在化育万物、发挥作用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特征。所以，老子所说的“柔弱”的含义，和他所说的“自然”、“清静”、“善下”、“不争”、“不敢为天下先”、“无为而无不为”等的意思是一样的，它是老子哲学思想的一个形而上的重要概念，与我们平时所说的形而下的“柔弱”一词，完全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简言之，“柔弱”就是自然规律的表现。它排除一切人为的主观欲望的轻举妄动，含而不露，守静不争，蕴含着无限的生机和能量。而老子所谓的“坚强”或“强大”，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人为的锋芒毕露，逞强好胜，盛气凌人，是丧失生机的虚伪表现，最后必然是物壮则老，物极必反，只能受到自然规律的惩罚。

而老子所主张的“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则是一种自然的运动和变化规律的抽象概括，它往往体现于一个运动变化的过程，而非简单地表现在具体的一人一事。

实质上，老子所谓“柔弱胜刚强”的本质涵义，就是“天道胜人道”，认识升华到这个维度，才会豁然开朗。



（二）如何理解老子认为自己的主张“天下莫不知”，但却无人践行的感叹？

老子所说的“柔弱”，和其所主张的无为、虚静、雌柔、俭啬、谦下、不争、不敢等等，都是本于人性自然的纯朴道理，是天道化育万物、发挥作用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一系列特点。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大都认识不到老子所讲的“柔弱”的本质特性，往往只把它简单的等同于人类思想范畴内的软弱无能、懦弱可欺等贬义的意思加以鄙视，从而一味地喜欢刚强、勇武，以致逞强斗勇，争强好胜，甚至会因此招来灾祸。

而老子所说的“柔弱”，是老子哲学中的一个形而上的重要概念，是天道化育和作用于万物的本质特征，与一般我们平时所说的形而下的“柔弱”一词，绝不能混为一谈。

老子及其思想主张，“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第十五章），加之圣人往往又“披褐怀玉”，以致“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第七十章），老子在本章又感叹自己的主张虽“天下莫不知”，然而却“莫能行”，其孤独和无可奈何，可见一斑。而几乎所有的道理都是“知易行难”，恰又是一个普遍的规律，

“古来圣贤皆寂寞”，而智慧如老子者人类历史上又有几人？这一点至今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

（三）“受国之垢”、“受国之不祥”和本章的论述中心是怎样的联系？

这要联系老子在第八章中、所赞扬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的“柔弱处下”的品格来思考。在本章中老子针对水趋下居卑的特点，呼吁世人尤其是统治者，要效法大道的谦卑姿态来处世为政。

老子引用圣人的话来说明统治者应具备的品德，在关键时刻要能承受整个国家的屈辱，甚至灾殃与祸患，这样才能配得上成为一国之君，才有资格主宰天下。作为“社稷主”和“天下王”，而能“受国之垢”和“国之不祥”，实质上正是守柔守弱、谦下不争的具体表现。

老子以这个具体的治国原则作为论据，有力地证明了上述提出的“柔弱胜刚强”的普遍性观点的正确性。



（四）老子本章的论述内容，是怎样体现他“正言若反”的思维特点的？

老子在本章最后，以一句“正言若反”作总结，意谓我上面说的都是正面的话，但听上去就像是反面的话一样。看似有些突兀，实则意味深长。

本章开头，老子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单看这句话，说的是水给人的表面印象，仿佛是在说水的缺点，这是“正言若反”；而下句老子则说，水的柔弱却可以攻坚克强，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胜过它、取代它，这说是水的本质特征，又是“反言若正”。

然后，老子从这个具体的自然现象中，抽象出天道的一个普遍性规律，即柔弱可以胜刚强，听起来恰是“正言若反”。初次接触这个观点，我们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它颠覆了我们以往的习惯认知，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刚强可以战胜柔弱。但老子运用逆向思维，看到了同一个事物经常被人忽略的另一面的特点。正中有反，反中有正，正反是对立的统一，这就是老子智慧过人的辩证思维特点。

为了证明自己提出的这个异乎寻常的主张，老子又引用了一个统治者治国的原则来证明。作为一国之君，应该能承受“国之垢”和“国之不祥”，表面听起来这有点违背常理，觉得不可思议，而本质上却正体现了得道明君守柔、谦下和不争的大道之德。这就是老子“正言若反”的思维表达特点，就是要善于透过事物的表面现象，去认识把握事物的本质特征。

老子独特的思维和表达方式，植根于他对宇宙本体和自然万物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所得出的结论，即“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笫四十章）。老子的“反”或“返”是大道自然规律的体现，“正”则是顺应执行自然规律的必然结果。领悟了老子“正言若反”的思维睿智，或许你也就可能逐渐培养出一种逆向思维的习惯。

所以，我们在学习、领悟老子思想的过程中，一定要先破除以往仅习惯于正向思维的僵化模式，努力提升自己的思想维度，让它尽可能地达到“几于道”的程度，才能逐渐接受並适应老子“正言若反”的逆向思维和表达的智慧。

  

第七十八章•正言

天下柔弱莫过水，

攻坚克强无不胜。

柔之胜刚弱胜强，

人莫不知莫能行。

能承国垢社稷主，

受国不祥天下王。

反者原是道之动，

正言若反恰其常。



大 道 甚 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