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乡的蓼花

岁月倾城

散文·故乡的蓼花

作者/岁月倾城

美篇号73598086

人到五十开外，心性便渐渐静了下来，不爱热闹，不喜应酬。俗世的宴请、无谓邀约，大多是不去的了。忙碌之余，最喜独处，守一方清净天地。闲翻几页书，静坐发呆，或是涂鸦点零碎文字，自我消解寂寥。

今夜，岭南秋深，晚风穿窗，携白云山之薄凉。灯下闲读，陆游的一首《蓼花》“十年诗酒客刀州，每为名花秉烛游。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轻轻撞入眼底。寥寥几行，清浅疏淡，却瞬间撩开了岁月帷幕。半生漂泊的风尘，岭南客居的疏离，都在这一刻褪去，心底遥遥浮出故乡清秋里，漫遍水岸滩涂的红蓼花

我的故乡，坐落于吴头楚尾、长江北岸的鄱阳湖之滨。这片千湖泽国水乡，湖滩连绵，田埂水岸、荒坡浅矶之间，从不缺辣蓼的身影。无人刻意栽种，无人悉心照料，它们自在生长，岁岁枯荣，顺着秋水的脉络，铺满故乡的整个秋天。年少时总觉寻常，不过是乡野随处可见的野花草。后来我辞别故土，踏遍东西南北，辗转四方，从京城的繁华烟火，一路南迁，客居岭南。半生行舟万里，阅尽山河秋色，见过名园繁花、江岸丹枫、山野秋菊，暮然回首，才知最动人的秋景，从来藏在回不去的故乡，藏在那一片朴素热烈的蓼花深处。

水乡的秋，从来不是萧瑟苍凉的，是疏朗温柔、清寂悠远的。恰如古诗所绘，秋来水国萧疏甚，芙蓉渐瘦，芦丛覆雪，唯有红蓼独占清秋亮色。秋水退去后，沙滩浅岸露出温润的淤泥，一丛丛蓼花便顺着水畔铺展开来，挨着依依柳矶，傍着悠悠流水，瘦叶浮根，芊芊而立。细长的茎叶清瘦柔韧，不似繁花臃肿艳丽，秋风掠过，袅袅枝叶轻轻摇曳，柔软婉转，带着水乡独有的温润凉意。

日暮西垂时的蓼滩，是故乡秋日最美的景致。落日熔金，水天一色，晚霞铺洒碧波之上，孤鹜掠水，落霞与蓼花相映成趣。江河秋水澄澈如练，清光濯锦，粼粼波光顺着花影流淌。层层叠叠的蓼花缀满枝头，累累花穗密密匝匝，晶晶泛红，似点点碎火散落水岸。暮色渐浓，渔家晚归，点点蟹火亮起，朦胧微光里，一穗穗嫣红的蓼花，在苍茫水色间灼灼盛放，摇摇点点，娇柔动人，在寂静秋光里，兀自绚烂。

年少村居时，常与这蓼花相伴。秋日最爱沿田埂或河滩慢行。脚下是软沙浅泥，身侧是红蓼摇曳，远处白蘋遍洲，秋水迢迢，雁声穿云。风起时，芦花纷飞，蓼花轻颤，满眼嫣红随风起伏，秋意相融。彼时不懂诗词里的清怨与离愁，只觉这遍野蓼花热烈又温柔。乡间老人说，蓼花茎叶可制酒母，水乡人家素来以此酿秋日薄酒，清冽回甘，藏着故土独有的烟火滋味。原来这寻常野卉，看似清瘦孤淡，内里却藏着温润风骨，默默滋养着一方水乡人家。它含霜而立，迎秋而开，历经风露洗礼，藏尽清苦，却从不张扬，默默装点萧疏秋景，恰似乡人，质朴坚韧，温润良善。

“耐可吴山枫叶落，乱红一样送行舟”，从前读来只觉字句优美，如今半生漂泊，方才读懂其中深意。年少离家时，也是这般清秋时节，处处蓼花盛放，层层乱红铺满。彼时意气风发，一心奔赴远方山河，只觉故乡太小，天地太窄，急于挣脱乡土的羁绊，去寻万里前程。未曾留意，那摇曳的蓼花，正默默盛放，替故土为远行之人送别。

这些年，走过北方辽阔秋原，看过京城萧瑟秋景，踏过江南烟雨秋山，岁岁秋日风景各异，心境却始终漂泊无依。今夜身居岭南，白云山的秋清淡雅致，无北方的凛冽，无故乡的湿润，四时温润，却总少了一份秋水蓼花的烟火与厚重。夜深人静之时，最是思乡，总想归乡采一穗红蓼，慰藉半生漂泊的风尘，可终究“欲采先愁路不通”。山水迢迢，归期未定，一纸乡愁，终究隔了千里云烟。

鲁迅的故乡，于平淡风物里绵长眷恋，于寻常草木中寓情岁月，文字质朴无华，却字字沉郁动人。朱自清写秋景，细腻清丽，描摹光影声色，落笔温柔，将寻常景致写得温润鲜活。我夜倚秋窗，重读蓼花，忆起故乡，方才懂得，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名山大川、盛世繁花，而是故土岁岁不变的寻常风物。

故乡的蓼花，开在吴头楚尾的水国秋江，开在白蘋沙洲、秋水浅滩，开在渔火雁声、鸥鹭清梦之间。它不与春芳争艳，不与冬梅争洁，独守清秋萧疏，以一身嫣红，温柔了整季秋水，治愈了无数天涯游子的乡愁。渔翁临水，见此繁花，沉醉清秋，不知岁月匆匆；游子天涯，见此诗行，忆此繁花，便懂归途所向。

半生烟火，一世风尘。走遍东西南北，客居岭南流年，最念依旧是故乡秋水深秋，那一丛丛、一簇簇自在摇曳的红蓼花。岁岁秋风起，年年蓼花红，故土未改，风物依旧，只是远行之人，早已鬓染微霜，归途漫漫。

秋夜沉沉，诗韵悠悠。一盏孤灯，一纸乡愁，万般心绪，皆寄于故乡清秋那一片醉人的蓼花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