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藏有一件陶鬲,是1999年冬天,娄底古玩前辈甲老师(不便透露姓名,用甲替代以示尊敬)惠让的。这年夏日,一次偶然机会到甲老师家拜会学习,一眼就相中了这件器物,但当时觉得价格偏高,没能入手。之后数月,这件器物总在脑海里回旋,魂牵梦绕。到了这年冬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拜访甲老师,经过友好协商,以九百元购入(相当于两个月的工资);甲老师还友情送了个搭头:一件清代中期青花釉里红鱼藻纹碟,直径二十六厘米,画工、青花发色、红彩均属上乘。</p> <p class="ql-block">宏彬收藏 扬越文化彩陶釉鬲</p> <p class="ql-block"> 陶鬲到手之后,我爱不释手,但彼时能够查找的资料、可以请教的渠道都十分有限,无法探明它所属的文化与确切年代,只好暂时束之高阁。那件鱼藻纹碟则放置在家里餐厅酒柜当作陈设。2004年,家中孩子方才五岁,天性活泼好动,在餐厅推摇酒柜时,这件有缘无分的鱼碟坠落,摔成碎片,所幸孩子并未受伤。或许是受了惊吓,自此之后,孩子再也不去触碰家里这些老物件。</p><p class="ql-block"> 话归正传,在入手这件陶鬲时,便从甲老师处知晓:这件陶鬲出土于湖南醴陵,是当地百姓开挖水渠时发现的。出土之时,鬲上盖有一块石板,坑内再无其他器物,和现藏湖南省博物馆,渌水流域狮形山出土的青铜象尊埋藏情形一致,同为单件埋藏,无其他伴出器物。</p><p class="ql-block"> 前一阵,我逛株洲神农博物馆,发现湖南东南部在先秦时期,也是百越文化区,而我刚好有这样一件硬陶水波纹四系罐(之前一直当骆越文化器型),翻查相关史料,才了解到湘东渌水流域存在百越之一的扬越土著文化,它是赣中樊城堆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的传承与延续,在商代就已然成型,并且和赣西吴城、宁乡炭河里青铜文明保持着密切交流;在渌水流域出土、属于扬越贵族祭祀瘗埋的狮形山青铜象尊,正是这种跨区域文化交流的见证。而我这件出土于醴陵渌水流域的陶鬲,年代背景刚好对应得上。</p> <p class="ql-block">宏彬收藏 鬲之上部特写</p> <p class="ql-block"> 渌水作为湘江的一级支流,连通湘赣,既是天然水道,也是扬越人往来迁徙、文化传播的通道。整条渌水河谷台地众多、水土丰沃,因而成为湘东扬越土著文化的核心分布地带,也正是这片山水,孕育出独树一帜的先秦湘东越人文明。</p><p class="ql-block"> 西周时期,扬越文化走向鼎盛,部落村寨沿渌水河两岸台地大量分布。至战国早期,楚国吴起平百越之后,扬越本土文化才逐步消融。回到这件陶鬲,基本可以确定是战国早期带有楚式风格的祭祀礼器,绳纹、蹄状鬲足、直立器耳,无不反映这一时期扬越文化与楚文化交融的时代特征。</p> <p class="ql-block">宏彬收藏 鬲之彩陶绳纹特写</p> <p class="ql-block"> 陶鬲高约三十厘米,红泥胎,胎土淘洗较细,采用泥条盘筑法成形,器内尚留存数枚制陶先民的指纹。器身通体施白色化妆土,外罩一层薄透明釉;器身上部粘贴一圈装饰——加彩绳纹泥条,泥条之上同样罩有透明釉。鬲足排布紧凑,不同于日常炊煮实用的鬲,整体线条隽秀而稳重。</p><p class="ql-block"> 根据现有考古成果,扬越文化的祭祀习俗地域特征鲜明:中原多修筑祭坛供奉祭祀,扬越族群则常将单件祭祀礼器挖坑瘗埋,或是择山头,或是择河畔,或是择台地等等献祭。在祭祀对象上也与中原不同,中原地区一般祭祀天地、先祖,湘东扬越则崇祀山川、河流与蛇图腾,这和当地多山、多河、蛇类繁生的生存环境高度契合。</p><p class="ql-block"> 就这件陶鬲而言,我们不妨作一番情境遥想:两千四百年前,一群扬越先民,在他们认定的吉地掘坑,郑重放入这件祭祀礼器陶鬲,盖上石板、掩上封土,敬献给山川之灵,并围成一圈,虔诚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想来这也是极有意境的画面吧!</p> <p class="ql-block">宏彬收藏 鬲之足部特写</p> <p class="ql-block"> 山川悠远,两千多年倏忽而过,凝视这件扬越文化留下来的礼器遗存,遥想先民当年祭祀的图景,不禁生思古之幽情,余味悠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