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落山，围炉待春

飞雪

瑞雪落山，围炉待春

时光倏忽，一晃便入了五九。虽说春日已在前方静静等候，但春的降临，恰似漫漫长夜里静待黎明，总要熬过一段格外寒凉的暗夜，深山之中，寒意依旧深重。

山野间飘起细碎雪花，朵朵扬扬，落于行人面颊，落在摊开的掌心，转瞬便融成刺骨的冰水。抬眼远眺，群山覆上皑皑素白，这场恰逢春临之际落下来的雪，已是多年难逢。望着漫天飞雪，不少人心底漾开难以言说的欢喜。风雪漫过山野，飘飘洒洒，漫天飞舞。

领了年终奖的山中人，便趁着这漫天落雪，邀约三五知己，踏出家门，奔赴一间间涮羊肉火锅店，打算在热腾腾的烟火里，抵御凛凛寒气，共候春日将至。

山里的街市远不及山外繁华热闹，可供舒心小酌的店铺本就寥寥。可就这几家羊肉火锅店，店面并不宽敞，每到年关，便已是人潮涌动，店家只得临时添桌椅，招待这些腰包稍稍宽裕的来客。一锅涮羊肉咕嘟翻滚，浓郁鲜香漫溢开来，人尚未动筷，心便先醉在了这暖意之中。锅里的羊肉，都是本地人自家放养的羊，啃食山间无污染的青草，肉质肥嫩，入口滑润鲜美。

人们围坐一桌，就着热气腾腾的羊肉，一杯杯暖酒入喉。席间百态纷呈，有人划拳喧闹，有人低声倾吐满腹牢骚，也有人满怀欣喜，一张张脸庞，写着各不相同的心绪。酒桌之上，没有身份高低之分，人人皆是平等，可以敞开心扉随心畅谈。偶尔有人言语间带出几句粗话，旁人也并不放在心上。此刻众人所想，便是吃得尽兴，喝得开怀。酒确是奇妙之物，不单能让周身渐渐温热，更教人酒后吐真言。

山居的日子，难免寂寞枯燥。街市就那么一小块地方，闭着眼都能辨清方位，就算盲人行走于此，也不会迷路。若非要购置油盐酱醋、柴米果蔬，谁也不愿常在这条熟稔至极的街上闲逛。待到入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隔绝屋外寒风。孩童守着电脑，大人闲坐看电视，或是闲谈一日里的烦心事。人们总盼着闲暇之时，能寻一处可以舒展疲惫身心的去处，唱唱歌、跳跳舞。可惜厂区之内并无歌厅舞厅，镇上为数不多的几家，一走进去便闻得到浓重汗味，灯光昏沉，处处透着邋遢。花钱尚在其次，这般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环境，谁又愿意尽兴歌舞？

不少围炉吃羊肉的人，心底都攒着许多牢骚。席间闲谈，说起麻将桌上的输赢：昨晚手气如何？不提也罢，本钱都没能保住，反倒输了些。山里的麻将馆日日满客，哗啦的麻将声穿透墙壁，扰得邻里入夜难安。社区再三申明禁令，却始终难以禁绝。倘若连这仅有的消遣都消失，山中爱寻乐子的人，又该去哪里消解闲闷？纵使天寒地冻，麻将馆里依旧灯火通明，往来不绝。此地赌注不大，山里人本就收入有限，输赢反倒不甚看重，不过是想借着一桌麻将，卸下整日劳作的疲惫。

锅里的羊肉渐渐捞尽，不少人已是酒酣耳热。闲谈又扯到年终奖，互相问询收入，感慨各自境遇。有人叹自己在单位郁郁不得志，自嘲一无是处。旁人连忙劝止，劝所有烦闷都随烈酒消融。斟满酒杯，众人再度举杯，清脆的碰杯声，伴着一阵阵醺然的醉意。带着酒意的人们高声谈笑，任由酒意翻涌，挥洒满腔热忱。

不知谁高声唤了一句，邀阿咪子唱一支歌。灯光之下，走来几位身着斑斓服饰的彝族姑娘，眉清目秀，容颜俏丽。没有乐曲伴奏，她们轻轻扭动腰肢，唱起饱含心意的祝酒歌：“请你喝杯酒，带着一个祝福，祝福在座的各位年年都愉快幸福……”歌声混着火锅蒸腾的热气，飘入耳畔，沁入心脾，清甜温润，直抵肺腑。半醉的客人们听得入神，呼喊着请姑娘再用彝语吟唱一遍。彝语歌谣婉转悠扬，胜似鸟鸣，比丝竹乐器还要悦耳，衬得姑娘愈发明媚洒脱。

酒意渐浓，席间有人肆意闲谈，品评姑娘容貌，玩笑说若是能娶到那位站在中间的俏丽姑娘，此生便无憾。又有人怂恿小伙子上前同她对唱阿哥阿妹的情歌。仗着酒壮人胆，一名小伙子果真走到那姑娘身侧，执意邀她合唱。姑娘脸颊羞红，万般不情愿，却还是牵起他的手，缓缓唱起情歌。底下众人轰然起哄，叫嚷着要斟上美酒，让二人共饮交杯酒，姑娘瞬间满面绯红。幸而老板娘及时上前解围，拿起酒杯，笑着问小伙子要不要同自己共饮。望着满脸皱纹、不复青春的老板娘，小伙子慌忙摇头，挣脱她的手，讪讪回到座位。满堂轰然响起阵阵笑声。

屋内笑语喧腾，屋外落雪未歇。雪花静静落在地面，覆上屋顶，铺满巍峨高山，整座山野一片素白。这一场瑞雪，静静等候着春日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