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古书的归宿

银河

今年九月我们从厂里返深之前，应老妈要求，将我屋内一个旧书架上的所有书籍做了清理。这些书籍多为电大时购置的课本、参考书和语文、史地、外语等工具书。长期没有翻动，上面集满灰尘，纸面也已泛黄。书中资料不论天文还是地理，已无太大价值。现在随便哪个AI工具都能轻易的免费查阅。所以就一股脑儿地拉去废品收购站换了几个西瓜钱。 在清理这堆书时，我格外留心一本老书，这是四十多年前父亲交待于我的: 一套线装版古书《马经》，有价值。 清理书柜都快清完了，都没发现这本书，我还在嘀咕，是不是家里哪个没文化的，把这宝贝给扔了。结果，一直清到最后，我才发现它，就静静地躺在书柜最不显眼的旮旯里，同样积满灰尘。 终于找到了，提着的心放下了。 　　说起这套古书，还有一段与父亲有关的不被人知的故事。 这套书原本是老家二大爷的。二大爷虽然一辈子在老家务农，但小时候上过私塾能识文断字，喜欢读书。1966年文革时期我曾回老家住在他屋里，翻看过他收集的一些中医、相面、八字和起名之类的老书。 上世纪七十年代文革后期，厂里办干校，父亲被任命为校长，带领百八十个劳动改造的干部，在渭河滩上开荒种地。为此他还亲自带人去总后山丹军马场，买回十多匹退役军马，驾车拉犁种地。其中有一匹高大英俊的黑马是父亲的最爱。父亲经常备好鞍具，骑上它在河滩上奔跑几圈，享受一下当年在战争年代，当通讯排长策马扬鞭传递命令时的昔日风采。 大概是驰骋疆场的军马不适应驾车拉犁，也或是干部们不懂饲养喂食，总之，时间不长军马相继得病，甚至相继死亡。其中父亲最喜欢的那匹黑马，也常莫名发烧。带去周边公社兽医站看过几次，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父亲还专门去了杨凌西北农学院兽医站登门求医。结果一个身穿黑色呢子外套人称教授的兽医，走近看了一眼，便惊愕大呼：赶快拉走！深坑活埋！这是四号病！！没法治！！！ 父亲这人脾气很犟，他说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我就不信了。回来后他就赶紧给二大爷写信，要来了这套书。父亲亲自对症查找医方，心想，咱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就把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能救活它。 　　经过几天摸索，他从马的疾病体症入手，选取了书中的一个方剂，并着手购买了所列全部药材。但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子“千里土”，找遍了能找的中药铺，伙计都讲没听说过。他挖空心思冥思苦想两天，晚上睡觉前，不经意间脱下带泥的破布鞋准备洗脚时，眼前突然一亮，鞋底上堆积的一层黑泥会不会就是“千里土”？！试一下！他又找来别人几双又脏又破的老布鞋，从里面抠出一小堆黑土沫，放到药锅里合着其它药材熬起来。 黑马吃了自寻的“千里土”药引子熬制的中药，两天后不明高烧竟然退了，第三天颤颤巍巍地竟然站起来了，一个月后痊愈了，竟然跑起来了！一匹被大学教授判了死刑的病马，竟然让不懂医的父亲，用这本古书给救活了。看来“死马当活马医”这老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曾去同事侯怀林家玩，恰好她时任西农畜牧兽医系系主任的父亲在家。她爸在当时属于这个专业的领军人物，我趁机和他聊起了我父亲用土方剂治愈军马四号病的事。老先生不以为然的说，不可能，四号病是治不好的！能治好的就不是四号病。我当时年轻气盛不知深浅的回答道：这匹马的四号病，可是你们学校兽医站的人定的。老先生听后脸上有点挂不住，不再和我讨论这事儿了。当时我也很后悔，不该在专家跟前耍大刀班门弄斧。 　　父亲去世后，二大爷也相继离世。这本书就放在家里的书架上搁到现在，整整四十年有余。 这套书一共6册，是清朝光绪三年北京聚文堂木刻印刷线装版古书。全名《新篆元亨疗马经大全》，它的历史要追溯到明朝。这是当时安徽六安著名兽医喻家俩兄弟，在明朝万历36年（1608年）所著，后经二百多年传承，到1877年光绪三年京都聚文堂再版后，流传下来至今。 这样的古书现世不多，它是人民的智慧民族的瑰宝，更是中医的延续和传承，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我反复在想，我已是过七奔八的人了，家里人更不懂这种专业书，长期搁在家中，百害而无一利，如此只能加快这本古书的自生自灭。把它放在哪里并继续发挥它的专业价值，是我一直考虑琢磨的一件事。 恰好，前段时间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为建校百年大庆做准备，正广泛收集学校有突出贡献的老教授遗留的书信、文稿和影像资料。我没有犹豫，借此机会将该书送到夫人家，和她父亲的藏书一起捐给了学校档案馆。 　　捐献那天我没在场，但听他大舅介绍，档案馆的安馆长看到书后，眼睛一亮，她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轻轻翻动，连连问他大舅，你父亲怎么能有这套古书？看这个纸质和武功县县志的纸质是一样的，是真品！对于残破的页面扉页，我们会考虑送到陕西省博物馆进行专业修复！这套古书非常珍贵呀！ 安馆长还说，根据高校《档案征集工作规范》的要求，你们捐赠的所有书籍资料进馆后，还有一套程序要走。首先，资料入馆后需置于隔离区开展外观检查、除尘、低温杀虫消毒；其次，再组织价值鉴定、涉密筛查，判定保管期限；第三，接着进行修复整理、著录编目、数字化采集；最后，全部手续完成复核无误后，方可正式入库上架保存。这一套程序操作下来，至少也需月余。 0919这天，西农档案馆完成了接受捐赠的第一步。第二天他大舅又有反馈，安馆长告诉他，她们已经开始了这部《马经》的考古追究工作，现在已经查到该《马经》和清末安徽曾国藩家族所开药号有关。这和我在网上查到的出处是一致的！ 我在想，算得巧不如碰得巧，机缘巧合，这部传世经典竟然有了这样的一个好去处！它不仅增加了家里捐赠资料的分量，同时也是对学校畜牧兽医专业古籍资料的增加丰富，是个很大的贡献！ 这套古书光绪三年刻印发行，到如今整整一个半世纪150年，它走过北京、河北、陕西最后落至武功，两千多里路程，终于在2026年国庆节前找到了一个安稳的有人管理的“家”，我的亲人在天之灵也一定安心了。 20261003 后记 文章发给亲朋好友看后，他她们都有强烈反响，现记录如下: 珍贵的回忆，真实的故事，流畅的文笔[强]。最令我震撼的是，第一次看到当年老叔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英姿勃发地骑着大黑俊马的照片，太珍贵了！简直让我充满了钦佩、赞叹和羡慕不已……老叔救活的不止是一匹病马，而是证明了“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的坚韧性是多么重要啊。文章和照片我都收藏了，常看看，以作为激励自己余生的动力…… 堂弟建元20261009 我听你讲过一些你父亲经管牲口的事情，也听说过你父亲的一些事迹，可惜老爷子走的有点早了，如果再活十年，肯定还有更多的说道。你这两个爸，都是有故事的人！ 12厂好友老杜1009 现在古书籍散落民间的应该不少，“马经”这套古书应该是古时治马病的兽医文献，非常珍贵，也是中医文化的传承，你给它找到了家，让它继续发挥作用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12厂好友赵子龙1009 捐献得极是。宝藏级经典藏品，实至名归。估计当今世上流传也是稀有罕见的了。留给那些术有专攻的专业人士们研究和发挥古老的医马技术，让这部沉寂已久的“马经密笈”再见天日，重新发扬光大。 堂弟建元1011 确实珍贵。这个宝贝如果捐赠给国家图书馆，说不定能填补此类藏品的空缺，发挥更大的作用。 12厂高玉宏1011 去年我在九、十月回了一次工厂。也收拾了一下藏书，共有千余本。当废品卖了一百八十斤。还有数百本，没动。一是名著多，不想当垃圾处理，将来捐赠或转移到北京上海两个儿子家，他们都有书房，两个儿媳当年在北京大学都是读文科的，喜欢阅读。二是毛选、马恩列斯全集、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这些书不敢当废品卖，暂留着。三是工具书。各类词典，包括辞海。将来肯定捐赠。大儿子在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捐建了一所希望学校，十多年了、年年都抽空去看看，我想将来把书捐给该校。 12厂高玉宏1011 真的有这么一本珍贵的古籍，还有这么传奇的故事，然后古籍还是历经辗转，终于回到了他最应该到的地方。好神奇的经历，感觉就像是神迹一样。 12厂好友吴颐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