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

文远

五等

文/文远

腰市老一辈人的闲谈里，至今流传着一桩久远的旧事。

不过是当年一次生猪评级的小事，却装着六七十年代山里人的清贫生计、市井世故与冷暖人心。一句当众喊出的“五等”，当初瞒过了满场乡邻，终究瞒不过悠悠岁月，在乡土间口口相传，成了一段耐人细品的人间往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腰市，人多地少，山大坡陡，遍地是贫瘠的坡塬薄地。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拮据又恓惶。

那年月有硬任务，国家号召家家户户养猪，一户一头，必须按期上交，当地人都称作养“任务猪”。猪养肥了不准私卖，一律上交国库，谁也不能例外。

彼时山野薄地无力产粮，化肥紧缺、地力贫瘠，一年到头收成微薄。老百姓的口粮本就精打细算、省之又省，堪堪糊口度日，根本没有余粮可喂猪。

养猪任务硬性摊派，推脱不得。人尚且缺粮，猪便只能靠山草续命。家家户户都养猪，漫山嫩草年年被挖得干干净净。老话讲，拾不净的麦，逮不净的虱，可当年寻猪草，比拾麦逮虱还要难。

每天放学，村里孩童第一件事，就是背上草笼，穿梭东梁西坡，满山寻草割草。常常奔波大半日，也割不满一笼，有时连笼底都盖不严实。空笼归家，免不了挨大人一顿数落打骂。

猪的日子，比人还要清苦。常年野草寡饲，饥一顿、饱一顿。一到入冬百草凋零，青料彻底断绝，农户只能把玉米秆、豆秆碾碎成粗糠，勉强糊弄着投喂。饲料寡淡缺营养，猪生长极慢，一头猪慢悠悠养上将近两年，也不过一百五六十斤。只有临近验收交猪那几日，主人才舍得撒些许杂粮碎末，临时催膘。

那年月实行统购统销，生猪不论肥瘦大小，一律不准私售，只能上交国家。收购站按膘情分为五个等级，等次越往后，价钱越低。五等每斤四毛二分五，四等每斤四毛七分五，三等每斤五毛一分五。

山里野草喂大的猪，大多骨架粗大、膘薄油少，十头里九头都是五等。四等已属少见，三等更是寥寥无几、极其稀罕。庄户人辛苦近两年的血汗，大多只换来最低价钱，万般委屈压在心底，无处言说。

公家收猪有定规，每月初一、十五集中收购一次。

每到收猪日子，远近乡邻天不亮便起身，攥着预验收条子，拽着自家的猪，成群结队赶往腰市收购站。站内人声鼎沸、猪嘶人喧，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心底都悄悄盼着，能评个好等次，不负两年辛苦操劳。

这一日，王耀才他大也随众人前去交猪。老汉忠厚老实、勤恳本分，守着一头猪细心喂养了近两年，满心指望能多换几块钱，补贴清贫家用。

排队许久，终于轮到他。验收干部上前，伸手在猪脊背反复摸探，核验膘情。人群里有人眼亮，随口给验猪人提醒一句：“这是耀才区长他大！”

话音刚落，验收干部立马抬高声调，当着满院乡邻正色喝道：“管他耀才不耀才，公事公办，就定五等！”

围观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都夸干部铁面无私、办事公道。

谁也没有留意，众目睽睽之下，干部嘴上高喊五等，手背在身后，悄悄给记账文书比出了三根指头。

文书心领神会，落笔轻轻一落，账本上清晰记下：三等。

人前高调判为五等，稳住众人口舌；人底暗记三等，暗藏世故人情。

彼时王耀才担任大荆区区长，在场办事人员个个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无人声张，彼此心照不宣。

这件事当时波澜不惊，无人多言，却在日久天长的闲谈里悄悄传开，成了腰市乡间一段秘而不宣的陈年旧事。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山河更迭，世道换新，当年食不果腹、熬日度岁的苦日子早已远去。

如今腰市年过六旬的老者，闲坐树下、围坐谝闲传，依旧时常提起这桩“五等”往事。

一次简单评级，一句大义说辞，一笔隐秘变通，道尽了旧岁月的清贫窘迫、人情世故与人心深浅。岁月能褪去贫苦的痕迹，却抹不掉乡土沉淀的记忆。

小小一桩乡间旧事，短短一个“五等”名号，浓缩了一代人的苦难光景，也留存下山野人间最朴素、最真切的世事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