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的哑女仵作》丨 第十一章 梁上的局

枕上の诗书闲（拒闲聊）

孙家正屋里，知微打发走所有下人，只留裴衍守在门边。

屋里闷得很，压着一股沉气。

裴衍目光四下扫过，落在墙角那架老旧纺车上，轴身之上，还留着绳索磨出来的亮痕。

知微俯身细看片刻，举着木板递到裴衍面前，炭笔写的字迹清清楚楚：颈间两道勒痕，一道深锁喉，是生前遭人勒杀；梁上麻绳留下的吊痕浅而歪斜，是人死后才被挂上去。

她转身拿起那封遗书，凑到灯火底下比对，拿炭条在木板上写到：字迹是临摹的。

裴衍立在屋中，慢慢打量这间被布置成自尽模样的屋子。

他走出门外，吩咐衙役进来收尸，把宅院封起来，顺着纺车上这根绳索往下查。诸事安排妥当，他站在孙家院子里，望向远处的官道。

路的尽头，上京的城墙浸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

“沈知微。”他开口，“从周家新妇那案子算起，短短三个月，已经五条人命。林招弟、周二狗、福伯、云裳，如今又添上孙邈。”

知微走到他身旁。

“五条人命，五条线索，都往一处收。”裴衍道，“太医院、盐课司，还有沈家当年的旧案。十年前的事织成一张大网，我们才刚摸到网边，这只大蜘蛛，早就察觉到我们了。”

知微拿炭笔在木板上写：那大人心里，怕吗？

裴衍侧过头看她。

“当年我父亲陷得比我们更深。”他声音压得低，“到最后丢了性命，也没能撼动分毫。我不怕死。”

知微静静看着他。

“我怕和他落一样的下场。”裴衍遥遥望着上京方向，“拼到最后，什么都改不了。”

衙役在屋里处置现场，知微独自走到孙家厨房。

米缸装得满满当当，灶上煨着一锅汤药，药材都是上好的，是孙邈常年吃来安睡的方子。她翻看过药渣，看不出有毒的痕迹，便把药渣收好，留作凭据。

院外挤着不少看热闹的乡人。知微走出去，挎着一篮鸡蛋的老太太拉住她，小声问：“姑娘，孙老爷真是自己寻短见？”

知微在木板上写字：老人家，您看着不像？

“哪里像。”老太太撇撇嘴，“前两天还来我摊上买鸡蛋，说要捎一篮进城给孙子。心里还挂着孩子，哪会说走就走。”

知微接着写：他孙子在哪？

“寄养在城外道观，说孩子命薄，要清静地方压压灾。”老太太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怪事，庄里来了两个生人，住在打谷场旁边空屋里，白天躲着不露头，夜里到处晃。都是乡里乡亲，这两张脸，看着眼生得很。”

知微眼神一动，写下两人模样追问详情。

“一个脸上带疤，另一个下巴长颗大黑痣。”

黑痣。知微心里猛地一沉。之前米行伙计说的那个灰斗篷人，下巴上正是这么一颗黑痣。

天色彻底暗下来。回城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到城门口，夜色浓稠。守城兵卒验过腰牌，直接把马车拦了下来。

“裴大人留步，大理寺来人，带了寺里的令。”

车帘掀开，一名书吏站在灯火底下，手里捧着文书，神色躲躲闪闪。

“大人。”书吏递上公文，“寺卿吩咐，孙邈一案牵扯刑部定下的旧案，大人私自查探陈年旧事，惊扰地方。即日起停职在家思过，大理寺这边的差事，交由左寺丞接手。”

知微看着裴衍接过文书，手腕稳得一点不晃。

匆匆看完，他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回去回话。”

马车掉头进城。车厢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彼此神情。知微捏着炭条悬在木板上头，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黑暗里裴衍开口，听不出喜怒：

“我们辰时才出城，这份停职的文书，早就写好了。他们清清楚楚晓得我们要来杏花坞，专在此处等着我们。”

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要来杏花坞这件事，只有大理寺里头的人才知道。

“寺里，有他们安插的人。”裴衍说道。

车轮碌碌碾过青石板。快到裴府，街边零星灯火漏进车厢，知微写完，把木板举到裴衍跟前：

大人，停职未必是坏事。没了官职，查案的就不是裴少卿，只是一介白身裴衍。旁人都提防做官的你，反倒不会防备一个无官在身的普通人。

黑暗里裴衍低低笑了一声。

“沈知微，也就你想得出来。”

知微收回木板，略想一想，又添几行：

我只是个仵作。官府定的说辞不作数，真相才算。

马车到裴府，已是二更。

裴衍正要下车，知微伸手拽住他衣袖，举起木板：

大人，还有一处隐患。孙邈的孙子养在城外道观。老太太说孙邈前日还打算进城探望孙儿，一心求死之人，不会惦记孩子。可我担心的还不止这一桩。

她接着往下写：他们既然敢除掉孙邈，这个孩子怕是凶多吉少，这些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裴衍脸色一变，立刻让人备两匹快马：“连夜赶去城外道观，把孙家那孩子接进城，找个稳妥地方藏好。”

快马奔出去，半个时辰又折了回来，带回来坏消息。观里道人说，今早来了两个人，自称孙家亲戚，拿孙邈病危当说辞，把孩子接走，说是见最后一面。

知微和裴衍对视一眼，心里一片冰凉。

八岁的孩童，是孙邈仅剩的血脉，除了那封假遗书，唯一一个或许知道内情的人，落到旁人手上了。

“去找。”裴衍嗓音发哑，“就算把上京翻遍，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这一夜，大理寺的灯火，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