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浅论

一米朝阳

作者：梅藏之

陆游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写好诗，既需要诗内的技巧锤炼，更需要诗外的生活积淀与心灵敏感。同时，也离不开对前人佳作的学习与借鉴。下面结合自己的体会，逐条举例来谈。

一、多读古诗，多借鉴

写诗要从读诗开始。不读古诗，不知诗之高妙；不学前人，难有自家面目。

读诗，要读经典。唐诗的气象、宋诗的理趣、汉魏的风骨、六朝的清丽，各有各的好处。杜甫的沉郁顿挫，李白的飘逸奔放，王维的清新空灵，李商隐的含蓄深婉，都可以拿来细读。

读诗不能只图热闹，要细细揣摩。可以看人家如何立意，如何起承转合，如何炼字炼句，如何用意象说话。

比如读杜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就想想他为什么用“垂”和“涌”——“垂”字写出星空低垂、平野辽阔的视觉效果，“涌”字写出月光随江波翻涌的动态，一静一动之间，天地气象全出。再如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据说他先后用过“到”“过”“入”“满”等十多个字，最后才选定“绿”字。一个“绿”字，不仅是颜色，更是春天的生命在蔓延，形容词作动词用，境界顿时活了。

借鉴，不是抄袭，而是学习前人的思路、句法、意象经营，再化为己用。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便是从庾信“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中点化而来，却青出于蓝，意境更为壮阔。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化用了《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之意，却以更凝练的对比撼动人心。

多读，还要多背。背下来的诗，会慢慢长在心里，成为自己的语感和修养。读诗如储宝，储得多了，下笔才不枯窘。

二、可以步韵仿写，在模仿中提高

读诗之外，还要动笔仿写。其中一种很有效的练习方式，就是步韵。

步韵，又称次韵，就是依照原诗的韵脚及其先后次序来写诗。韵脚固定了，就逼着你仔细揣摩原作的用韵之妙、句法之巧、意境之深，在“戴着镣铐跳舞”的过程中锻炼自己驾驭语言的能力。

比如柳宗元有《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押的是入声韵“绝”“灭”“雪”，意境孤寒。若要步韵，就必须用“绝、灭、雪”这三个字作韵脚，且保持押韵和意脉的完整。这种约束反而会逼出意想不到的灵感。苏轼曾多次步韵陶渊明，写下一百多首“和陶诗”，在追和之中寄托自己的贬谪情怀，既是学陶，也是写己。

除了步韵，还可以仿其章法、借其意象。比如学了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以动衬静，写山居时就可以尝试用类似手法，写“竹影窗前动，松声枕上来”。模仿是为了学习，最终还是要化古为我，写出自己的面目。从“似古人”到“是我自己”，才是学诗的正路。

三、要走出去，到生活与自然中采风

写诗不能闭门造车。真正鲜活的诗材，在天地之间。

要出去观察，出去采风。王维若不是亲历边塞，写不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辽阔；杜甫若不是目睹战乱流离，写不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沉痛。孟浩然写“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必定是夜宿建德江时亲眼所见：旷野无垠，天幕低垂，好像比树还低；江水清澈，月影倒映，仿佛离人更近。没有这样的实地感受，就不可能有这样真切的诗句。

采风不仅是收集素材，更是让心与万物相接。一片落叶、一声鸟鸣、市集的人声、暮色里的炊烟，都可能成为诗的发端。走出去，才有诗。

四、写能打动自己的东西

写诗之前，先问自己：这个画面、这份情绪，有没有让我的心真正动了一下？如果没有，就不要硬写。自己都感动不了，更不可能感动别人。

孟郊《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打动人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密密缝”这个最普通的细节。母亲把对儿子的牵挂一针一线地缝进衣服里，这种深情，人人都能体会。贺知章《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一句“笑问客从何处来”，把久别归乡的沧桑与陌生感写得催人泪下——连自家的孩子都不认得自己了。这种打动，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

所以要多留心那些让你心头一颤的事物，及时记下来。这些才是属于你的诗。

五、先得绝妙佳句，再谋全篇

有时写诗，灵感突然来了，先蹦出一句自己觉得极好的句子。这句往往就是全诗的“诗眼”，是“绝杀技”。不妨先抓住它，再围绕它来经营全篇。

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据说“池塘生春草”一句得来不易，是他苦思冥想之后偶然天成，自己都惊叹“此语有神助”。全诗因此一句而生色。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也是典型的“绝杀句”，前几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全在为它蓄势，最后一句喷薄而出，整首诗才酣畅淋漓。

再如白居易“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单看已经很美，但把它放在整首《钱塘湖春行》中，前后勾连，才有“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层层展开。所以佳句不是孤立的，需要前后的支撑与呼应。

写诗不必从头硬凑。可以先有佳句，再倒推全篇；也可以先有模糊的感触，再从中提炼出最动人的一句。

六、起承转合要流畅自然

一首诗是一个整体。前后句子之间要有内在的逻辑，前一句为后一句蓄势，后一句是前一句的升华。最怕东一下西一下，意脉断裂。

以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为例：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首句“起”，写清晨出发的地点与氛围；次句“承”，写归途之速；三句“转”，不继续写快，反而转到两岸猿声；四句“合”，以“轻舟已过万重山”收束，既回应了“快”，又透出遇赦后的轻快心情。四句一气流转。

再看王昌龄《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

首句说“不知愁”，次句写她盛装登楼，仍然承接“不知愁”。第三句突然一转：看到路边杨柳青青，春天来了，年复一年，青春空逝。第四句自然合到“悔教夫婿觅封侯”，愁思全出。转折处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这就是起承转合的妙处。

七、多改多炼，炼字炼句

好诗是改出来的。初稿不必求完美，但写完后要反复琢磨。

贾岛“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一个“敲”字，比“推”更显夜的寂静——敲，有声音，声音反而衬出夜的深静；推，则过于安静，少了这一声扣门的回响。所以“敲”字胜出。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把红杏盛开的繁盛、春天的喧腾写活了。王国维赞它“着一‘闹’字，境界全出”。

改诗也可以放一放，隔几天再看，往往能发现新的问题。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说，诗要“改到无可再改，方可示人”。炼字炼句，就是让每一个字都站得住、立得稳，没有多余，没有凑合。

八、学会留白，追求言外之意

写诗不要写满，七分说破，三分留给读者。

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全诗没有一个“愁”字，只写眼前的夜雨和未来的想象——将来团聚时，再回忆今夜这巴山夜雨。不说苦，不说思念，却把羁旅之愁与期盼之情写得深婉动人。这就是留白的力量。

刘禹锡《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晴”与“情”谐音，表面写天气的阴晴不定，实际写情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读者从天气联想到爱情，从字面读到言外，诗意便有了层次。

留白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用有限的语言，打开无限的联想。好的诗，永远留着一扇半开的门，让读者自己走进去。

总之，写好诗，既要多读古诗，从前人那里汲取营养；又要敢于步韵仿写，在模仿中锤炼技巧；更要走向广阔的天地，回到细腻的内心。先做生活的有心人，再做文字的炼金师。多观察、多感受、多借鉴、多锤炼、多留白，慢慢就能写出既感动自己、又感动他人的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