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太行

林成东

　光雾山的云海，是太行山写给天空的情书。这话不知是谁说的，却教人听了便忘不掉。

太行山的云，确是有些痴情的。它不像南方的云那般懒散，也不似高原的云那般孤傲。

太行山的云，是从万壑千岩间一点一点涌出来的，像千万匹白马，从地底奔涌而上，鬃毛扬起，蹄声沉在谷底。悄悄地，悄悄地，便铺满了整个天穹。

我是在一个秋日的凌晨，站在王莽岭上等这封情书的。当时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裂开一道朱砂色的缝。

雾先从脚下的沟壑里漫上来，漫不经心地，像是谁在溪边浣纱时，不小心让手中的轻纱滑进了水里。

渐渐渐渐地，那纱便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你站着不动，云雾便从你身边流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野菊的气味。

偶有几缕缠在你的袖口，欲走还留，像小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角。

　然后，太阳跃出来了。第一缕金光打在云层上，整片云海便“哗”地一声活了。

原先只是一片白茫茫，此刻却有了万千层次——靠近太阳的地方是琥珀色的，再远些是镀了金的鱼鳞白，更远处是淡淡的藕粉，最远处融进天际的，便成了青灰。

云涛翻涌着，一浪推着一浪，从这座山峰涌向那座山峰。太行天路就悬在这云海之上，时隐时现，像一条青灰色的丝带，被山风一吹，便飘飘荡荡地没入云中去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总在秋天带我去山上捡野栗子。她走在前面，我踩着她在落叶上留下的脚印。

那年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父亲在外做工，母亲一人操持着几亩薄田。可每次上山，她总要停下来，指给我看远处的山峦：“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位睡着了的老爷爷？”

或者，“那朵云，像不像你丢的那只羊羔。”彼时我不觉得日子苦，只记得山间的雾很软，母亲的手很暖。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南方就来到了太行山。母亲在电话里从来只说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说家乡的柿子又红了，说她腌的咸菜给我留着。

直到那年冬天赶回家，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才知道她说的“好”，原来是把所有不好，全都咽进了肚里。

她这一生，就像这太行山的云——看着轻柔，实则承载着满山的重量；看着飘忽，实则哪儿也不去，只守着老家的那座山，守着山脚下那个家。

云海渐渐散了，山峰显露出黛青的骨骼。那些被云洗过的峰峦，像刚睡醒的老人，额上还带着晨露的痕迹。漫山遍野的红叶，从云海里浮出来，一簇一簇的，像是山在燃烧。

怪不得人说太行山的秋日最美，那是一种被云雾浸透了的热烈，藏在冷静的底色下面，不张扬，却烧得人心口发烫。

　这时候，山路上来了几个背相机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赞叹着“太美了”“仙境啊”。我让他们借过，继续往山顶走。

他们说得都对，可我觉得，这景致里还缺了点什么——缺了那些年母亲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缺了山脚下升起的第一缕炊烟，缺了那些在这云里雾里劳作了一辈子的乡亲们的背影。

这山的雄奇险秀，是老天给的；可这山里的烟火气，是人一点一点活出来的。

站在山顶上，风大了起来。云海已经翻过了另一座山头，追着太阳去了。我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再难，看看山，心里就宽了。”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敬畏自然”这样的话，可她懂得山的脾气，懂得云的心事，懂得在黑夜里守着一盏灯，等天亮。

　　生活从未变得轻松，只是我们慢慢学会了接受和顺从。可太行山不教你顺从，它教你——哪怕云遮雾绕，也要像山一样站着；哪怕日子暗淡，也要在裂缝里开出花来。

敬生活里的暗淡，也敬人间的灿烂。敬这封写给天空的情书，也敬那些把情书读了一辈子的人。

下山的路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在哪儿呢？声音这么空旷。”我说：“在太行山上看云呢。”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有啥好看的，我们老家到处是山，我天天看。”顿了顿，又说：“那你多看看，回来给我讲讲。”

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远处的云已经消散了，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粗布。山下的村庄里，炊烟开始升起来了，细细的，像谁在天际画了一根白线。

我想，等我老了，也要回到老家的山脚下。每天早晨推开窗，看看那云从沟里涌出来，再看着它散开去。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里晒晒太阳，等城里的孩子打电话来。

到那时候我也能说一句：这太行山的云海啊，我看了整整一辈子。不，不是“看”，是“读”。

读一封漫长的、没有落款的情书。信里写着：山在，人在，日子在，这便是人间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