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光

守候一生

　　耳机里淌出邹陶然的《归途有光》，调子轻，像秋晨掠过山野的风。不慌不忙，一点点漫进安静的时辰里。

“清晨的风吹慢了指间，心里无事，光阴才缓缓漫过山岩。剥开一片秋叶的脉络，找回来时那条路的蜿蜒。眼里的霸化成微光一点，不再怨，尘上的冷与坚。那些碰撞过的，挤兑过的，在旷野里也长出柔软的祝愿。”

　　常常会被生明先生的一段话轻轻击中：心上有个人，世界才有魂。若无人可念，纵是春和景明，也觉意兴阑珊；若无人可依，纵是车马喧嚣，也如孤舟夜泊。若有一人可念、可思、可忆，已是浮生最暖的恩赐。平生一顾，至此终年。纵是山高水远，念起便觉春温。

想起《三言二拍》里玉堂春落难逢夫。明朝正德年间，王景龙街上撞见玉堂春，一眼，就把少年的心绊住了。三万两白银散尽，鸨母翻脸，他蜷在破庙里靠粗粮果腹。玉堂春悄悄攒下财物，寻到破庙，把银两尽数交到他手上，嘱他求取功名，来日为她赎身。后来他高中进士，千里奔赴，一层层拨开迷雾，洗清她身上的冤屈。她带着嫁妆与他成婚，相守到老。

这故事不全是杜撰，原型藏在史料里。读到这里便懂，情爱从不由出身贵贱来定。有的人身在风尘，心却干净；有的人看着放浪，内里藏着一份不肯轻负的深情。

而寻常人家的恩爱，不必历经惊天风波，常常藏在旁人听不明白的一句闲话里。

就像这一段——

二丫说：“你今天骂孩子了？”

“骂了，咋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啊，听到没？”

“啊！那我给他赔礼道歉！”

“赔啥礼啊道啥歉”

“不骂啦，”

“你要说到做到”

“以后都不骂了！行不？”

“不行”

“真不骂”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外人听，是叮嘱，是嗔怪。落在他们之间，是借一件浅浅的小事做幌子，一来一回，句句带着亲昵的试探。那些“说到做到”，那些不肯轻易松口的追问，哪里只是谈孩子。是熟到骨子里才有的密语。旁人只看见一层皮，里面那点温存，不宣之于口。一点狡黠，一点缠绵。

　　世间的情，有的在话本里，历经生死，千里奔赴。有的在屋檐底下，藏在寻常问答里，不点不破。不必明说，一个问句，一句应答，彼此便心领神会。这样的默契，比誓言绵长，是岁月慢慢养出来的，旁人插不进来，也读不透。

就像一池莲。荷花埋在泥里的不叫根，叫藕。藕折断了，细丝还连着——藕断丝连。一枝花茎托出两朵花，同根而生，相依相伴，叫并蒂莲。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莲的情意，藏在水下，不张扬。正如这一对夫妻，把最私密的缠绵，裹在家常闲话里。不是热烈直白的告白，是懂得，是打趣，是愿意一次次应下许诺，也甘愿被对方笑着追问。

　　歌声继续漫开：秋水长天，澄澈如练，秋叶静美，落在肩前，减三分飘零，添七分归念。人到了秋天，心向故园。风吹河滩，芦花白成雪片，雁字掠过，衔一朵晚霞作信笺，山河披上斑斓的颜色。流云更白像未染的帆，夜曲落进湖心，星辰沉入水底。日子叠着日子，光阴牵成线。杨柳岸边，一只秋虫许下诺言。

我想起前些日子在菊展上见过的一片秋华，也顺手写了首小诗：

黄到枝间红到梢，

粉白深浅各成潮。

塔菊凌云垂菊落，

一秋都在韵中摇。

鼓声轻踏花为拍，

歌入香风步步娇。

我与秋光逢一席，

满身颜色满身谣。

　　秋菊不和春花争抢热闹，等到霜风四起，才从容地一层层的绽开。它接纳风霜，也接纳凋零，一季盛开，一季沉寂，循环往复，安静自在。人生也是这般，最深的情爱，往往藏在看似平淡的对白底下。有些话，不必摊开讲明，留一层朦胧的面纱，只属于两个当事人。

那些一来一回的拉扯，那些暗藏笑意的叮嘱，是他们独有的浪漫。世间万般的碰撞，最后不一定都是伤痛。若是两心相悦，哪怕是几句绕着弯的打趣，也会在岁月的旷野里，慢慢长出柔软的祝愿。

曲子到末尾，声音轻轻落下来：

归途的人啊，岁岁平安。

归途有光，岁岁平安。

风穿过菊丛，暗香浮动。红尘路上，有人和你守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悄悄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