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尽头

激昂

<p class="ql-block">老人走在田埂上。步子很慢。风从远处过来,越过荒草,撩起额前的白发,他也不去拢。头发乱一阵,又垂下来,搭在松弛的眼皮上。</p><p class="ql-block">田埂两边长着草,没人管,草就长得野。有的漫过了路,老人走过去,裤脚被草叶拂着,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走得很专心,好像这是世上唯一的路。路上没有别人。早些年还能碰见几个去地里干活的人,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谁家的麦子浇了没有,谁家的牛下了犊子。现在碰不上了。田埂成了他一个人的。</p><p class="ql-block">脊背弯着,一年一年地弯,弯成了田地的一部分。远远看过去,像一座矮下去的山,里面藏着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东西别人问也问不出来。问急了,他就说,没什么好说的,日子嘛,过就是了。</p><p class="ql-block">一只鸟从草丛里惊起来,扑棱棱飞出去,落在田埂尽头一棵枯树上。枯枝光秃秃的,像一只手朝天上伸着,什么也没抓住。鸟落在最高枝上,收拢翅膀,头微微偏着,不动了。不鸣也不啼。</p><p class="ql-block">老人没抬头。他继续走,走到尽头,在一截土墙边停下来,扶着墙歇了歇。风掀起衣襟,又放下。墙上被他扶了很多年,凹进去一块。</p> <p class="ql-block">村子已经空了。年轻人早走了,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有人带走了孩子,有人带走了老人。剩下几间老屋,门锁着,屋檐下挂着生锈的镰刀。巷子里长出了野草,墙根儿都绿了。有一家的门半开着,风灌进去,吹出一阵空响。</p><p class="ql-block">‍老人有过走的机会。老人的儿女在城里买了房,回来接他,车停在门口,东西都装好了。他坐上去,坐了一会儿,又下来了。</p><p class="ql-block">老人的儿子说:“爸,走吧,城里方便。”</p><p class="ql-block">他说:“方便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老人的儿女说“邻居都是人。”</p><p class="ql-block">他说:“邻居哪能一样。”</p><p class="ql-block">后来老人的儿女又回来接过两回,他都不走。再后来,老人的儿女也不提了。</p><p class="ql-block">鸟也留下来了。每天落在枯树上,不鸣也不唱。村口有人经过,看见枯枝上落了鸟,以为是一枚枯叶。走近了,鸟飞走了,才看清楚。人走了,鸟又落回去。有一回下大雨,雨点子砸在枯枝上,鸟也不飞走,缩着脖子蹲着。雨停了,抖抖羽毛,还是蹲在那里。</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老人每天走田埂。走到尽头,扶墙站一会儿,再走回来。风来风去,草长草枯,田埂上留下一串脚印,又被草遮住了。有一天他没走到尽头就折回来了。又有一天,他走到半路,站了很久,望着枯树和鸟,望了一阵,往回走了。步子比以前更慢,腰弯得更深。</p><p class="ql-block">后来老人走不动了。再后来,鸟也不来了。枯树还立在田埂尽头,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村子越来越空,夜里连狗叫都听不见了。偶尔有车从村口路过,灯光扫过土墙,一晃就没了。</p><p class="ql-block">我偶尔回去,站在田埂上,看枯树。树不长叶子,也不倒,就那么立着。村里人说,早该刨了,碍事。但没人刨。也没人刨。</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想,老人和那棵树,还有那只不叫的鸟,大概是同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么待着。不为什么。</p><p class="ql-block">风从远处来,掠过荒草,掠过枯枝,往更远的地方去了。田埂上的草还在长。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枯树上,不动。</p><p class="ql-block">它替远行的人望着村子。</p><p class="ql-block">我回来过几次,每次待不了几天。走的时候,老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现在老人不在了,没有人站在门口了。但我每次走,总觉得有人在看。回头,只有风。</p><p class="ql-block">风里什么也没有。风里什么都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