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艳的美篇

薛艳

一河孔雀绕荒漠，半生乡愁系故园

看过澄澈如泪的赛里木湖，揽过仙气缥缈的天山瑶池，西域千山万水，万般风情皆入我心。可在我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条无可替代的河。它没有赛湖的辽阔磅礴，没有天池的圣洁仙气，却承载我最初的心跳，封存我最纯粹、最刻骨铭心的童年，那便是静静流淌在尉犁大漠深处的孔雀河。这片贫瘠又赤诚的南疆土地，是我呱呱坠地的故土，地窝窝里短短四年的时光，刻满我欢喜与酸涩，是此生最温柔也最沉重的白月光，更是我魂牵梦绕、此生难忘的第二故乡。

早年的尉犁，远没有如今这般繁华富庶。放眼望去尽是茫茫黄沙，戈壁连绵，人迹罕至，荒芜二字，便是这片土地最初的写照。父辈当年响应号召远赴新疆支援建设，一路辗转扎根于此。父亲最初任职于工二室，后转入农二师，最后落脚当地卫生院，一辈子扎根孔雀河畔，把青春与汗水悉数奉献给这片荒漠戈壁。

我能降临世间，本就是一件万般侥幸的事。在我之上，母亲曾孕育过两个哥哥，皆不幸早早夭折，姐姐之后，家里也曾痛失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母亲后来常跟我说，当初本无心再孕育孩子，我纯属意外到来。若是前面的兄长能够平安长大，这世间或许从来就不会有我。每每想起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既感慨生命无常，也庆幸上苍垂怜，让我有幸降生在大美新疆，依偎在孔雀河旁长大。

上个世纪的南疆地窝窝，是戈壁人独有的栖身之所。半隐黄土之下，土墙低矮简陋，冬挡寒风夏遮酷暑，朴素粗粝，却容纳了早期建设者一家人的烟火日常。我的幼年时光，就禁锢在这片黄土小院与蜿蜒的孔雀河之间，贫瘠的岁月里，清澈的孔雀河，是我童年唯一的游乐场。

儿时的我生性顽劣，懵懂不知生死深浅，满心满眼只眷恋孔雀河的一汪碧水。天气暖和之时，最痴迷跑到河边戏水，赤脚踩在微凉的河沙里，任由潺潺流水漫过脚踝，追逐水里穿梭的小鱼，拨弄层层荡漾的清波，无忧无虑，自在肆意。可在父母眼里，奔流不息的河水暗藏凶险，戈壁孩童溺亡的意外时有发生。每次被父母抓到偷偷下河玩水，免不了被狠狠训斥，还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打骂。那份严厉的责罚背后，从不是苛责，只是底层父母笨拙又直白的牵挂，他们怕黄沙无情，怕河水无情，怕小小年纪的我，骤然消逝在荒漠之中。

时至今日，我还清晰记得离开尉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彼时寒冬腊月，北风裹挟戈壁寒风刺骨，河面寒风凛冽，岸边冻土坚硬。临行前夜，贪玩的我依旧执拗，趁大人忙碌收拾行囊，偷偷溜到孔雀河边玩耍，不慎失足跌入冰水之中。厚重的棉裤瞬间被冰水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双腿蔓延全身，冻得浑身发抖。狼狈回家之后，身心疲惫的父母又气又急，我再次挨了一顿责罚。

那时候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大人整日为生计奔波，身心俱疲，早已被贫瘠的生活磨平所有温柔。连夜收拾行装后，父母用厚厚的棉被将我层层包裹，抱上西行东去的绿皮火车。一路上我蜷缩在棉被里，懵懂无知，尚且不懂离别是什么含义，只知道自己要离开熟悉的地窝窝，离开朝夕相伴的孔雀河。年幼的我顽劣成性，一路上闯下不少祸事：途经落脚之处，乱跑乱跳踩死邻居家养的小鸡，随手揪掉人家菜园里鲜嫩的青菜，任性又吵闹。

懵懂稚龄的我尚且口齿不清，不会完整说话，贪吃是小孩子最本能的天性。彼时的新疆物产丰饶，和荒芜的戈壁形成鲜明对比。香甜多汁的哈密瓜、脆甜爽口的苹果、水润甘甜的西瓜、金黄酥脆的特色油炸面点、外酥内软的馕，还有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葡萄干。我分不清万物的名字，笼统将所有吃食分为两类，大的统称“大果果”，小的便是“小果果”。饿了的时候，只会一遍遍含糊地喊着“大的、大的”，家人早已摸清我的习性，一听我的呼喊，便知晓我又嘴馋了，会给我掰一块馕，切一块瓜果，简单的吃食，就是童年最顶级的甜蜜。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幼年过得格外坎坷心酸。那时候物资紧缺，温饱尚且难以保障，营养严重匮乏，我从小体弱多病，整日哭闹不止。日复一日的哭闹，耗尽了父母仅有的耐心。彼时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大人每日辛苦劳作，身心俱疲，夜里只想安稳休憩，而我偏偏夜夜哭闹不休，惹得母亲满心烦躁，时常呵斥责罚于我。

我至今右手小指有一节无法伸直，永久弯曲畸形，成为伴随我一辈子的印记。时至今日，我依旧记不清受伤的缘由，或许是夜里从简陋的土床上滚落摔伤，或许是玩耍时意外磕碰骨折。在那个缺医少药、生存都成难题的年代，没人在意一个孩童指尖的伤痛，哭闹换来的从不是悉心医治，只有厉声呵斥。大人早已被艰苦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温饱面前，孩子一点外伤、一点情绪，从来都不值一提。

最让我刻骨铭心、一辈子无法释怀的，还有幼时那场要命的重病。

那个年代的尉犁本就缺医少药，医疗条件简陋至极，压根没有完善的诊疗体系，更没有如今这般精密的检查设备。小孩子生病全凭硬扛，大人也没有养护孩子的观念。本就先天体弱、营养不良的我，后来染上重病，整日萎靡不振，吃不下饭，睡不安稳，整个人面黄肌瘦，枯瘦孱弱，气若游丝，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险些小小年纪就丢了性命。

父母万般焦急，万般无奈之下，匆忙把奄奄一息的我抱到当地卫生所。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医生给我输入了两管子别人捐献的血液。也正是这两管救命血，成了我一辈子的病根。

放在几十年前，没有人会检测血液来源，更无法筛查血液里潜藏的病毒。那时候的血源杂乱无章，来路不明，卫生条件极差。当时只为救我一命，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如今回想起来，我本身就重病缠身，体质虚弱，本就百病缠身，又输入了携带未知病毒的不洁血液，等同于雪上加霜、病上加病。

自那以后，我的身体底子彻底垮掉了。几十年来常年浑身乏力，精气神不足，稍微劳累就浑身酸软，萎靡嗜睡，周身总是莫名不适。家里长辈直到现在还时常念叨这件事，直言当年那一场输血救了我的命，也毁了我的身子。

如今再看现在的医疗条件，我心里感慨万千。现如今医学发达，验血、筛查病毒、全身检查一应俱全，每一袋血浆都会层层检测，杜绝一切隐患。反观我们那个年代，人命轻薄如尘，治病全靠运气，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奢求健康。

回望我的童年，真的是酸甜苦辣交织缠绕，百味杂陈。有孔雀河畔戏水的欢喜，有地窝窝里简单纯粹的童真，有瓜果馕饼给予我的甜蜜；也有挨饿受冻、挨打受斥的委屈，有指尖伤残无人医治的心酸，更有那场输血留下、不健康的血量伴随我半生的顽疾。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很多情绪，我终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完整诉说出来。

生于那个年代，长于戈壁荒漠，才真切读懂一句话：旧时底层人的性命，薄如纸片，散如黄沙。生命渺小又脆弱，喜怒哀乐无人顾及，平安长大，已然是莫大的幸运。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时隔数十年，昔日人迹罕至、满目荒凉的尉犁戈壁，早已换了新颜。一代代奔赴西域的建设者，前赴后继深耕这片热土，用汗水浇灌荒漠，让戈壁开出繁华之花。如今的新疆，早已不再是当初贫瘠荒芜的模样。孔雀河碧波依旧，滋养沿岸万亩胡杨；火焰山闻名四海，游客络绎不绝；阴阳水水火相融，自成一绝；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托托可里河静静奔流，还有数不尽的山川秘境、人文风光。香甜瓜果、特色美食、原生态美景，让新疆成为万众向往的旅游圣地，经济飞速发展，百姓安居乐业，富庶繁华，日新月异。我见过山间日出把漫山云海染成暖金色，云浪顺着山脊缓缓翻涌，峰尖像浮在橙光里的岛屿，也见过云雾缠裹着苍翠的山岩，把整片山林晕成水墨画一般的模样。就连城中公园里，都立着以孔雀为造型的绿植雕塑，和盛放的花簇相映成趣，处处都藏着和孔雀河相关的温柔印记，恰好应和了那幅牡丹盛放、孔雀相依的富贵图景，把往日荒漠的苦寒，酿成了如今满溢的烟火暖意。

走遍新疆南北，阅遍雪山、湖泊、草原，见识过无数绝世风光，可耳边时常响起《我们新疆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这首歌。婉转悠扬的旋律一响，心底积攒多年的乡愁便瞬间翻涌。歌声里有辽阔草原，有皑皑雪山，而于我而言，歌声深处，永远是尉犁漫天黄沙、苍劲古老的胡杨、温柔绵长的孔雀河，还有那座孕育我的低矮地窝窝，藏着我狼狈、纯粹又独一无二的童年。

人这一生，走遍天南地北，最难忘永远是生养自己的一方水土。赛里木湖惊艳我的眼眸，天山天池净化我的心灵，而尉犁孔雀河，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融进我的魂魄。它是我的根，是我天真烂漫的童年，是我割舍不断的乡愁。

黄沙不语，流水有情；山河万里，挚爱新疆。我总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重回孔雀河畔，重回那片生我养我的热土，再看一眼奔流不息的河水，再望一眼老旧故土。回望来路，慰藉乡愁，不负此生与西域的这场深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