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小小说《嵌进一块砖》喜获二等奖

野风

　　

笔墨叙侨韵，同心向未来。第二届“南城侨事·同心筑梦”主题小小说全球征文比赛揭晓。

自启动以来，征文比赛得到全球华人华侨及文学爱好者的热烈响应。经评委会匿名评审、多轮遴选，本人作品《嵌进一块砖》荣获本届大赛二等奖。

　　

获奖作品

嵌进一块砖

那个年代，大墟村很多男丁都下了南洋，只有两个人没去，一个是我爷爷，另一个是方爷。

方爷，方脸阔口，满身的肌肉块，很像佛山祖庙里的南狮。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泥瓦匠，他不仅会筑基、垒墙、上梁、砖雕、灰雕，还会在照壁及镬耳墙上画些人物及花草。因此，那些从南洋挣钱回来的人总会带着洋货请他建房。

起初，他建的是广府特色的二进房，青砖青瓦，山墙上各建造一道高于房屋、防火挡风的镬耳墙，有人说这镬耳墙像铁锅的耳朵，方爷哈哈笑着说，哪里像锅耳，分明是一顶独占鳌头的官帽嘛。

他不仅会建镬耳墙，还会在镬耳墙上画上花鸟、人物，经过他手，整座房子立即华贵起来。手里有源源不断的活源，或许是他无暇下南洋的一个原因。

而爷爷呢，则有另一个原因。爷爷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他离开，孩子们就没书念。学堂设在公祠里，每天，便传来洪亮的人之初性本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首孝悌次谨信的读书声。爷爷穿一件黑马褂，戴一顶西瓜皮式的黑圆帽，手握一条戒尺，很是威严。

知道爷爷喜欢读书，有人委托方爷在公祠的一侧盖了一个书舍，并备了一些四书五经、四大名著、儒林外史类的书，也备了些笔墨纸砚。爷爷没有感谢，手拖着马褂围着书舍转了几圈。

一年，十几名土匪策马突然从海边而来，将公祠围得水泄不通，嘶嘶马叫声，舞枪弄棒的吆喝声，如黑云压境，一时间师生成了人质。土匪头子向家眷们提出一个条件，凑齐五千大洋立即放人。

爷爷沉着脸从公祠走出来，冷眼看着围过来的土匪说，各家的钱财及南洋寄来的侨批都在我手上，你们把孩子放了，我就给你们钱财。

穷先生，骗谁呢？土匪端起火药枪，向爷爷的腿上开了一枪，爷爷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不过很快又捂着受伤的腿站起，坚定地说，钱财在我手里，放了孩子。

正在这时，南狮般的方爷忽然出现，一把斧子闪着寒光飞过，叭地将土匪头子手中的火药枪打飞在地，然后便是一套行云流水的蔡李佛拳，将土匪们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从那，一文一武的爷爷与方爷惺惺相惜，相互敬重，成了如影随形的朋友。

有了匪患，人们不再建造带有二进院带镬耳墙的房屋，而是在绿油油的稻田里建造防守与居住合一的碉楼。 国外建造师设计的图纸到了方爷手里，只见他一点点铺展开来，围着图纸一圈圈地转，待整座碉楼在他大脑中出现轮廓后，便组织人力建楼，一座座将军般的碉楼便耸立起来。

哥特式、罗曼式、拜占庭式、伊斯兰风情的楼顶让村民们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跛了一条腿的爷爷没有盖碉楼，而是住进公祠边的书舍，他与方爷经常坐在一起喝酒，喝用红薯酿的番薯酒，吃腊肉、花生米和时鲜小菜，往往从夕阳西下喝到灯火三更。

爷爷问方爷，你准备去南洋吗？方爷说，我不想跑到南洋赚钱，倒很想去那里看看正宗的哥特式、罗曼式、拜占庭式建筑，更想去那里打拳，打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蔡李佛拳。

方爷问爷爷，你去吗？爷爷说，他们有一天还会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村里的男人陆续从南洋回来，又陆续回到南洋去。但住在碉楼的人越来越少，很多碉楼都闲置下来。

一天，村里所有的碉楼都被方爷嵌进一块砖，砖上面刻着一行字：“祖之业，不與不当不卖，特此留证。民国十二年。”

这块砖像一块铭牌，又像一枚印章，有了它，碉楼就不一样了。有人说是下南洋的人托付方爷弄的，有人说是爷爷指示方爷做的，对于大家的疑问，两人一律拒绝回答。

后来，方脸阔口的方爷去了加拿大的温哥华，教华侨们打拳，打蔡李佛拳，也打咏春拳，像叶问一样成了一代拳师。

跛腿爷爷始终没有离开大墟村，却经常穿着黑色的马褂立在村头眺望。

一百年后，大墟村成了侨乡碉楼风景区的一部分，后人们给嵌进那块写有“祖之业，不與不当不卖，特此留证”的砖起了很形象的名字“房产证”，导游们每次都会认真地向游客们介绍那段远去的历史。

我的孙子问我，当年爷爷的爷爷们为什么要留一块砖作“房产证”呢？我捋捋花白的胡须笑笑，他乡能容下他们的身体，却留不下他们灵魂，或许这就是华侨们思乡的印记吧。

我坚信爷爷的话，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