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

全泽珍

　　一晃，父亲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至今乃时时浮于我的眼前，从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父亲是个教师，是那时少有的师范毕业生，父亲为此很是骄傲。因为他教书的时候，全县像他这样的正宗院校毕业的，没有几个。父亲认为，他才是真正的人才。为此，他很是有些瞧不起，那些半路出家的杂牌军。

父亲总喜欢拿他读书的经历教育我，说他那时多么困难，读书多么刻苦，考试总是拿 第一。我后来了解到，父亲能够读书，是为了躲兵役，是为了带领全家，出人头地。

父亲读书的时候，已经十八岁，正是当兵的年纪。那时的政策，读书是不需要当兵的。为了躲避当兵，为了家庭的兴旺，六个孩子中，父亲成了辛运儿，同时也挑起了提振家族的重担。

我是深深地佩服我的爷爷的。作为一个老农民，能有这样的远见卓识。因为他信奉，家无读书子，官从那里来的格言。

只是父亲毕业的时候全国解放了，爷爷的梦就破灭了。其实爷爷的梦是完全可以续起来的。谁也想不到父亲的一个要好同学，竟然是地下党，解放后当了县委书记。那时人才难得，他天天来动员父亲去当兵，并送来了军装，保证到部队就是排级待遇，做文化教员，不用上前线。

　　父亲怕死，怕南下，怕土匪，怕不明不白没了命，终究是辜负了同学的一片好心。他后来在单位上被人欺负，总爱跟我们说，我要是那时…。我们就抢白他为什么不当兵去，要不我们就是官二代…，他就尴尬地笑，我要是当兵去，那里会有你们。

　　父亲把他读书时的课本，试卷，像保护眼珠子一样，收藏了起来。后来被我翻到了。我做了他的试卷其实挺简单，一点也不难。从此，他在我心中的神圣地位，被动摇了。我不再总是仰视他。

父亲的教书水平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教书的方法，很野蛮。学生要是调皮了，或是读书不认真了，他会一教鞭下去，或用指头在脑袋上重重地敲一下。真的很痛。火辣辣的滋味，让你通体酥麻，如被雷击。我尝过。

他又不苟言笑，学生们因此很怕他，也很恨他。可家长们却很赞成，说是严师出高徒。于是我们就因为他，倒了霉，常常被一些调皮的学生报复，他也无可奈何。却总是教导我们，要心胸宽广，吃亏是福。我们就怼他，都怪你，哪来脸青鼻肿的福？在母亲的领导下，转身就和那些人，拚个你死我活。

　　他很迂腐，自己也总被学生作弄。学生躲在墙角、树后，喊他的名字，骂他。他气得跺脚，等他追过去，人早没了影。我们劝过他，可他总改不了，说要对家长负责。

其实他也挺善良的，我那时跟着他住校。天冷的时候，有学生带的饭菜冷了，他会帮学生热。有学生鞋开口了，他会用笨拙的手，帮他逢补。可他就是改不了他的臭脾气，看不得学生调皮，看不得学生不用功。因此总是招人恨。我知道，这要是搁在今天，他早被开除八百回了。

　　可他终究还是吃了亏。有一回，他所在学校的村里，刚刚开过封山育林的会，他不知道。他从山上种菜回来，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松树，就把他砍了，带回家引火。刚好被他早年打过的一个学生发现，带着一群浪荡青年，追到学校，硬是罚了钱。那一回，他尴尬到恨不得钻到地缝去。

父亲惩戒学生的后果远不止这一件，我在的时候，养了一条黄狗，我们叫它犬英，那是我忠实的伙伴。有一次犬英去到村里玩，不久就口吐白沫地回来了，非常痛苦地望着我们。我们抢救了半天，还是没能救回来，只好含泪把它埋在山坡上。后来打听到，这也是前面那位学生的杰作。可我们也无可奈何。

其实村民们还是很敬重他的，他出身农村，没有架子，对农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不像我的母亲，总是离他们远远的。老乡们夸他认真负责，书教得好。书教得好不好我不知道，那时没有评比。但我知道，他有几个学生，还是挺有出息的。每次回来，都会买些东西来看他，和他谈谈外面的事情。每当这时，他必定是满面红光。

　　其实父亲是个非常严格要求自己的人，从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对公对私都是如此。有一回我在门前阶沿劈柴，不小心把条石劈裂了，他居然非常生气，说我破坏公物，臭骂了我一顿。气得我骂他死脑筋。

父亲的学校离家有些远，平时都住校，对家的帮助不够，为此母亲总是很生气。父亲因此有些怕母亲，平时很少回家。父亲闲时喜欢钓鱼，钓到鱼的时候，就让我送回家。这是我最高兴的日子，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和兄弟姐妹团聚，快快活活地玩上半天。

　　父亲和母亲终于还是分开了，成了冤家。因为我们的原因，没有离婚，只是各过各的。他常常哀叹，老都老了，还劳燕纷飞。他其实舍不得母亲，有些负疚，也有些惭愧。母亲给他织的一件毛衣，穿得破破烂烂，也舍不得丢弃。

　　父亲终于还是老了，退休之后，他跟着兄长带侄子。兄嫂都要上班，侄子上学之后，家里就剩他一人，为此他很是孤独。

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很是高兴，颤颤巍巍地要去买肉。临走的时候，他送了又送，叮嘱了又叮嘱。我走了很远，回头还看见他在向我招手。那依依不舍的样子，让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心里酸酸的，半天也难以释怀。